苏木和江冉跳的是华尔兹,选了一首经典的慢三拍曲子。就在学校那个老旧的、铺着暗红色木地板、窗帘半旧的多媒体大厅里,用三脚架架着手机录的。

    灯光不算好,甚至有点暗,手机画质也一般,但拍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有种朦胧又和谐的感觉。

    视频里,苏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江冉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

    音乐流淌,苏木在江冉的引领下旋转、滑步,虽然动作说不上多么专业精湛,但胜在自然流畅,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和肢体配合,在略显模糊的画质里,显出一种莫名的契合。

    不知是谁,大概是班上哪个爱热闹的同学,随手把这段视频传到了校园内部的社交网站板块上,标题写着“期末舞蹈课作业,这对哥们跳得还挺有感觉哈”。

    本来这种帖子很快就会沉下去,但或许是因为江冉在学校里本身就有点知名度,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气质冷淡又独特。

    再加上视频里两人配合的确不赖,帖子竟然被顶了起来,有了些点击和回复。

    苏木自己刷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评论了。

    大部分是跳得不错、配合默契之类的话,但其中夹杂着几条画风不太一样的。

    抛开性别不说,这氛围感绝了……

    别说,这俩站一块儿还挺配的。

    路人表示嗑到了(小声)。

    苏木一条条翻下去,看到还挺配那几个字时,有一种微妙的、带着点窃喜。

    他抬起头,看见江冉也正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表情说不上是生气,但绝对算不上愉快,凑过去一看,他也刷到了那个帖子。

    苏木:“要不……我去私信发帖的那个人,让他把视频删了吧?”

    江冉闻言,转过脸看向他:“你不介意吗?”

    苏木:“还好吧,我觉得……挺逗的,网上不就爱瞎起哄嘛。”

    江冉又看了他一会儿,重新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那没事,不用管了。”

    视频最终没有被删掉,但那个话题也没有再发酵。

    只是苏木心里开始不由自主地想,江冉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会不会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室友,是同学,是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才有的客气?

    可他对同样关系不错的瘦猴和肥刀,似乎就只是寻常的哥们儿相处,打游戏互坑,吃饭aa,偶尔互相带个饭,从不见江冉有半分额外的、超越界限的体贴。

    就这样,在反复的确认与自我否定中,苏木暗恋了江冉好几年。

    一开始,是有些自卑的。

    觉得自己普通,成绩在这里来不算拔尖,家境平平,性格也不算多么活泼有趣。

    后来,毕业了,工作了。

    现实的社会将许多校园里模糊的东西变得格外明晰而锋利。

    江冉起点就是许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平台。

    而苏木自己,按部就班地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朝九晚五,挤地铁,在格子间里为了一个项目加班到深夜。

    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偶尔也会约着吃饭,但话题渐渐从校园趣事、未来理想,变成了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或无关痛痒的时事新闻。

    会看到江冉提到某个并购案,或是下周要去哪个国家出差,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随着年岁增长、境遇分野,不仅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苏木有时会生出一种迟来的、近乎幼稚的懊悔。

    早知道……早知道会陷得这么深,还不如趁当时还在校园里,彼此的身份都还单纯,物理距离也最近的时候,不管不顾,先下手为强。

    哪怕被拒绝,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至少……曾经试过,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悬在半空,进退维谷。

    苏木在家躺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他刚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直属领导就踩着锃亮的皮鞋,板着脸走了过来。

    领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苏木,你昨天怎么回事?我给你发的消息一条都没回!项目进度还要不要跟了?胆子肥了是吧?不想干了?”

    周围有几个同事悄悄抬了下头,又迅速低下,假装忙碌。

    这种当众的、带着羞辱性质的斥责,苏木已经经历过太多次。

    以前他会低头,会道歉,会忍着不适,解释自己可能没注意手机或者身体不舒服,然后接下更多不合理的工作,听着那些年轻人要多锻炼、公司给你平台是看得起你之类的、空洞又压人的大饼和说教。

    但今天不一样。

    那份迟来的、对自己生活的审视,让他不想再继续这种消耗。

    苏木抬起头,平静地迎着领导恼怒的目光,甚至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封早就打印好、签了名、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他把信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过去。

    “没错。”他说,“我就是不干了。”

    苏木真是受够了。

    受够了那些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期权和未来,受够了毫无意义的加班和随时可能甩过来的黑锅,受够了这种不断被否定、被贬低、被当成廉价燃料压榨的窒息感。

    再这么下去,他怀疑自己不止是情绪出问题,恐怕连激素都要彻底失调了。

    领导瞪着他,脸色从惊愕转为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场面或者威胁的话,但最终只是憋出一句:“你……你想清楚了?现在就业形势可不好!”

    苏木没接这话茬。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好几年的保温杯,一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个有些掉漆的u盘。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真正站在了三贷之外,至少在这一刻,他拥有了辞职的自由。

    离职也没那么简单,也没想象中那么激烈,苏木已经被这份工作折磨得一点发火的心力都没了,还得做交接,人事跟他谈完,就是更上一级别。

    确认他去意已决,而后同他做交接。

    苏木那天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找到一家自己收藏了很久、但因为觉得贵一直没舍得去的餐厅。

    是一家口碑很好的日式烧鸟店,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一桌子想吃的确烤得焦香冒着油光的鸡肉串,肉质鲜嫩的提灯,热气腾腾的茶泡饭,还有一小壶清酒。

    没没有考虑预算,认真地享用美食,庆祝自己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泥潭里,主动跳了出来。

    晚上回到家,是他爸妈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两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寒暄了几句。

    “木木啊,最近……找没找女朋友啊?”苏妈的声音带着试探。

    苏木握着手机:“……没有呢妈,我现在……还不考虑这些。”

    妈妈絮叨起来:“可以考虑了,但是一定让妈妈先知道好吗?不能像现在有些年轻人那样,乱来。可不能……不能进行婚前性//行为,知道吗?乱搞关系也不行啊。”

    他爸妈简直开放得不像个农村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可惜你们儿子,已经做了。

    不是和什么女朋友。

    而是和一个男人。一个叫江冉的男人。

    不过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江冉知。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屏幕又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又来自江州的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事后小常识,让他不要吃辛辣,清淡饮食,又说他好像没给苏木清理,他生病没有?

    苏木想,江冉好像一直在复盘。

    ——你到底有多少个号?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速度很快,仿佛对方一直盯着手机在等。

    ——这是我秘书的,我今天让我认识的人分别去营业厅,帮我新办了三个号。

    可恶,苏木想,现在多好几个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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