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没食欲的时候去做红烧肉这道菜。

    但她能感觉得到,贺老庄主在感叹完那声“嚯”之后,好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或许是因为贺林那道拔丝白果的缘故,又或许是听了杨总镖头小葱拌豆腐的触动,还可能,是因为听了她和取老爷子要去寻找天下间香料的缘故,贺老庄主对红烧肉有些动心了。

    她抓住机会,“要不,贺老庄主,我们明天做顿红烧肉?”

    贺老庄主正在兴头上,刚好被‘怂恿’。

    “好啊,试试看。”贺老庄主没有拒绝,甚至,对加了八角这味料的红烧肉还有些期待。

    “这枚八角可否留给我看看?”老爷子忽然开口。

    王苏墨笑,“好。”

    贺老庄主一面打量着手中的八角,一面想着,这把年纪还能驾着八珍楼走南闯北的老取,其实才令人羡慕。

    贺老庄主收起思绪,低声道,“除了让你安心来青云山庄,老取还说什么了吗?”

    能这么问,是真的了解取老爷子。

    王苏墨礼貌又不失温和的微笑着。

    贺老庄主心领神会,“但说无妨,不会怪你。”

    那她就如实说了……

    王苏墨如实道,“取老爷子还说,当年你和他喜欢同一个姑娘,最后花落他家。”

    贺老庄主当即轻嗤,连带着有些不平,“当年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去趟逍遥门,怎么会轮得到他!”

    “这老取!”

    贺老庄又抱怨了一声,但等这声说完,忽然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间,脸色微微沉了下去,认真问道,“就他自己一人,没有别人吗?”

    聪慧如王苏墨自然知晓贺老庄主想问什么,王苏墨轻声,“八珍楼只有我和取老爷子,没有“别人”,我也没见过“别人”。”

    贺老庄主忽地沉默了。

    郎朗月色里,王苏墨能看到贺老庄主眼中的难过与失落……

    良久,贺老庄主又沉声问起,“老取,有同你提起过她吗?”

    王苏墨再次摇头,“我与老爷子认识是两三年前,他那时就是自己一个人。”

    贺老庄主敏锐,“丫头,你同老取怎么认识的?”

    王苏墨微微顿了顿,对面是贺老庄主,是老爷子到现在还很在意的人,也关心老爷子的人。

    稍许思量,王苏墨还是将如何在暴雨中遇到老爷子,又怎么和老爷子结伴同行那一段时间,细细说与贺老庄主听。

    多年未见,偶然得知对方的消息,原本心中是欣喜的,但事无巨细听完王苏墨说完的这一段,贺老庄主眼中的黯然和难受都写在双眸与眉间……

    良久的沉默,贺老庄主沉声,“我与他多年不见,我以为他至少豁达,健朗。”

    王苏墨轻声,“老爷子头疾不发作的时候,整个人是健朗豁达的。但头疾复发的时候,有时候也会认不出我,记不得他自己是谁,只会慌乱得找东西。所以,青云山的事情结束,我要早些回去,不然老爷子会担心。”

    贺老庄主也才回过神来,黯然道,“是不能久留了,你明日就同贺平一道下山,其余的事,我同莲池和凌云说。”

    王苏墨未置可否,但有件事她还是想问清楚,“贺老庄主,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

    贺老庄主看她,温声道,“你说。”

    如今看王苏墨,便如同看老取的孙女,看亲近的晚生后辈。

    王苏墨诚恳道,“贺老庄主,我想知道您和老爷子是怎么认识的?”

    王苏墨怕他会错意,“您别介意,因为老爷子记不太清楚之前的事,或者不想提起以前的事。但我想知道老爷子以前喜欢的东西,日后在路上,可以多做他从前喜欢吃的菜,或者能让老爷子开心的菜……”

    “以前的八珍楼多冷清,现如今多了许多烟火气。有老爷子结伴同行,天涯海角都未尝不能。”

    贺老庄主认真看她,嘴角微微牵了牵,“我现下有些明白老取为什么会和你一起驾着八珍楼闯荡江湖了。”

    王苏墨温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武林代有人才出,穿云断山手是取老爷子的巅峰,但未必穿云断山手就一定要守在原处。”

    贺老庄主微微皱眉。

    “现在的取老爷子不会用穿云断山手杀人,但会用穿云断山手抓鱼。鱼还能是鲜活的,也不会受伤,谁说这不比之前的穿云断山手更强?”

    贺老庄主看向王苏墨,眼中都是欣慰。

    王苏墨继续,“江湖武林,高手辈出,但在我眼中,如今的老爷子比以前的穿云断山手更好。这次来青云山,他还装了一篓子鲫鱼非让我带上,路上吃。我告诉贺林这是我养的宠物鱼,贺林信了,还帮我养在鱼池里,认真照看着。”

    王苏墨说完,贺老庄主也跟着笑起来。

    贺老庄主知晓,她是在安抚,也是在告诉他,老取的情况没那么糟……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至少,老取还在路上,而他,却在这一方天地里。

    贺老庄主目光微沉。

    比起刚才吃完的那一碟小葱拌豆腐,好像更让人释怀的,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像眼下这样酣畅淋漓得说这么多话,提起这么多熟悉的人与事。

    贺老庄主重新抬眸,“丫头,时间尚早,同我说说在八珍楼,你们还见过哪些印象深刻的人和事。”

    印象深刻?

    王苏墨顿时想起,“白刃一祭万鬼哭的秋白刃。”

    贺老庄主来了兴致,“他是这几年江湖上忽然冒出来的高手,传闻他的白刃有两米长,力道苍劲,干脆利落。平日刀刃都在刀鞘里,一旦祭出,可使万鬼同哭!只可惜,没有机会去会会,但你们遇见了……”

    王苏墨颔首,“遇见了,老爷子还和他交手了。”

    贺老庄主眼中忽然不知是羡慕还是欣慰,或者说两者兼有,忍不住道,“说来听听。”

    “有一日八珍楼停在溪边,老爷子在用穿云断山手钓鲫鱼,被路过的秋白刃见到。秋白刃认出这是穿云断山手,就执意要同老爷子比试。”

    “老爷子着急想喝鲫鱼豆腐汤,但秋白刃不依不挠。说自己已经在武林中挑战了三门七派四个山庄,竟无一是他的对手。好容易遇见绝迹江湖久已的穿云断山手,怎么可能说不比就不比?”

    “老爷子原本不想搭理他,但他咄咄逼人,老爷子就真生气了。也不管他是什么白刃一祭万鬼哭,还是江湖中被他挑战过的门派无一是他对手,老爷子那天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赌气坐在溪边,不肯走,也不说话。后来老爷子端了碗鲫鱼豆腐汤给他,告诉他,你未曾尝过悲苦滋味,纵使你的刀刃能使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你的功法便卡在这一层。”

    “老爷子一句道破,他是因为功法一直卡在这一层,无法精进,才想着挑战其他门派忽然突破自己。秋白刃忽然被老爷子点醒,恍然大悟。一直反复念叨着老爷子那句“可让万鬼齐哭,却不能让自己感同身受”,然后恍恍惚惚离开了。”

    “三日后,我们再次见到他,却是另一幅模样。”

    “什么模样?”贺老庄主听得津津有味。

    “依旧很冷酷,一把长一米多的刀鞘架在肩膀上,双手搭在刀鞘上,幽幽同老爷子说,我的秋风白刃却已到瓶颈,一直无法突破,想着借挑战各大门派之际能否顿悟,幸得老前辈点播,我要去体会人情冷暖。”

    “呵!”贺老庄主感慨。

    王苏墨摆手,“然后他就走了,在那之后,我和老爷子再没见过他。但是自此之后,再没有听到过秋白刃单挑江湖上任何高手的传闻。他应当去体会人情冷暖去了。”

    贺老庄主轻嗤,“他这是被老取提醒,悟到了。”

    王苏墨双手环臂,低声道,“取老爷子能对秋白刃说这样一句话,恐怕也是有感而发。”

    贺老庄主看向她。

    王苏墨继续,“以前我并不知晓老爷子很多事,但贺老庄主您提起过那个女子,可后来,也确实只有取老爷子一人,也曾失魂落魄模样。也许,过往的穿云断山手并不是这样的,但有了幡然悔恨,所以抓鲫鱼的时候,鱼才都是活的。”

    贺老庄主捋了捋,探究问道,“丫头,你当真不会武功?”

    王苏墨摇头,“不会。”

    贺老庄主感慨,“可惜了。以你的悟性,若是习武,恐怕大有可为。”

    王苏墨笑道,“老庄主谬赞了。天下之大,会武功又有多少?行走江湖,也许未必就一定需要武功,有八珍楼足已。见过的人越多,越有感悟。”

    贺老庄主赞许,“是啊,年轻时候见过许多人,去过很多地方,一心想要开宗立派,最后有了这青云山庄,就一直呆在这里,反而失了初心。反倒不如老取,随你在八珍楼……”

    “你刚才不是问,我如何同老取认识的?”贺老庄主起身,修长的身影秀颀而挺拔,双手覆在身后,通过窗外,看向远处通往山顶处的点点星光,记忆起早前时候。

    “那时候的老取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并未师从何处,只是一个怀揣着江湖梦,就可以行走江湖的草根少年。”

    “而那时候的我,也还不是一代宗师,而是少年时候的贺文雪……”——

    作者有话说:前100有入V红包哦~留下你手中的兵器[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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