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飞川更是急得张大嘴,“那黄巢可是朝廷反贼,大哥难道也想做反贼?”

    祝正扬:“时势所逼,没有办法。倘若坐以待毙,怎么护得住你们?”

    “……”

    祝飞川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天际蓦地响起几声雷鸣,像有暴雨即将来临,堂屋里空气窒闷,祝清有点儿透不过气来。

    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下润嗓才说:“黄巢如今势大,但哪个大枭能长久立足?指不定明日,他就被别的大枭斩头了。大哥莫要走弯了路。”

    祝正扬道:“那也得试一试。之前你拼着要去求学,说想当谋士,不也是想要护着家中?”

    祝清微愣,原身是为了这个去求学?那为何她记忆里没有印象?

    祝正扬继续说:“是你说,只要活成让各方大枭都忌惮的人,就能活命。像冯怀鹤那样,虽然说旧主死了谋士也活不成,可真的遇上了冯怀鹤,谁又会真的杀了他,而不是让他辅佐当一当江山霸主?”

    他认真道:“你能做得,我身为大哥,一个反贼而已,也能做得。”

    祝清看着祝正扬一副舍不得,但又不得不豁出去的样子,心情变得很复杂。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想当谋士,竟是原来的祝清想庇护家人的途径。

    可她来了这儿,占了祝清的身份,却躺平不管了?

    她打破了祝清想要护着家庭的初衷?

    祝清心里很乱,觉得自己好像阻止了原身去护着她的家人,非常非常不合适。

    她现在就是祝清,她得护着祝清想护的东西。

    或许她注定就是劳碌命,永远躺不平。

    可她体弱多病,又能做什么呢?好像除了谋士,没有别的路能走。

    如果她想跟着原身的路走,去做谋士,凭借她对历史的先知,不怕做不到冯怀鹤的高度。

    问题是,做了谋士就等于站在了枭雄争霸的中心,生死不由己,全凭主君是否信任。

    且她如今只是个籍籍无名的记室,田令孜所说让她做判官,不过是为了给她造势的空有虚名,如此,哪个枭雄君主会相信她的能力用她?

    祝清沉下心想了想,除非她能抓住冯怀鹤给她造势的这个机会,真的借势腾飞,一举打响名声,成为高级谋士。

    可那样的话,她不可避免又会跟冯怀鹤走得近。

    而祝清,是真的不想再跟冯怀鹤有太多交集了。

    被他磋磨过的锁骨,仿佛都还灼痛着。

    堂屋一时沉寂,夜幕降临,屋外的篱笆小院里掌起了灯。

    聂贞端着饭菜进门来:“先用晚饭吧。”

    满满抱着碗筷跟在她后面,把碗筷摆到方桌上。

    祝正扬扫了一圈,皱眉问:“雨伯呢?”

    聂贞道:“跟卓家娘子出去了。”

    祝飞川给祝清盛一碗鸡汤,和满热乎乎的汤药。

    祝清嗅到鸡汤散出的清香味儿,想起前世一个人的生活,早中晚餐都是捧着塑料外卖盒。

    她忙于打工和读书,次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火速,匆匆填饱肚子,就投入忙碌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家人这样坐在一起共进晚餐了。

    鸡汤表层漂浮着几点碎绿的葱花,祝清轻轻饮了一口,暖融融的,连心脏仿佛都有了温度。

    身侧的祝飞川扒着饭说:“卿卿挣了这些东西,村长或许会改心意,同意让卓娘子嫁进来。到时大哥可别拦了,省得二哥的心飞在外面,都不落家了。”

    祝正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就算我不拦着,他也不一定会娶。”

    他曾私下问过二弟,二弟说过家中一贫如洗,四处战乱,此时成亲,是对卓家娘子的不负责任。

    祝正扬转而道:“像是要下雨,等用完饭,你去将鸡笼搬到屋檐下避雨,雨伯的那些草药也给他收一收,没得雨水淋坏了。”

    祝飞川应声。

    没再提方才沉重的话题,祝正扬投军的事仿佛沉没一般,但谁都心知肚明,不多久,祝正扬就会离家投军。

    一顿饭,用得静默无声,桌上的烛灯抖擞,倒也显得温馨。只是谁都不知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坐在一起用饭的机会。

    祝清最先用完,喝完热的汤药,刚放下碗,祝飞川腾地站起来,抹了把嘴,说让她等着,便跑出门外。

    不一会儿,祝飞川提着两桶水进来,倒进了祝清房中的一个大木桶中。

    祝飞川边把空掉的两只桶提出去,边说:“你累了就睡,把门窗关好,明日哥再帮你把水倒出去。”

    形势所迫,祝清没得将就,乖乖点头。

    关上房门前,见祝飞川又坐回桌边继续吃饭。

    打断他吃饭,祝清有点不好意思,慢慢关好门,走到冒着热气的浴桶边。

    原先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儿,闺房设在里头,外头便是哥哥们,无论是夜里如厕还是沐浴都不方便,哥哥们便在她屋内角落放了浴桶和恭桶。

    买不起屏风,就做了干净的杉木栅栏挡起来。

    聂贞嫁过来后,给绣了一块布,搭在栅栏上,如此一来便成了个遮挡的屏风。

    祝清脱下衣裳,坐进浴桶里。

    温热的水源漫过全身,暖呼呼地扫去了周身疲惫。

    祝清靠着浴桶,闭上眼睛想。

    以前在现代,她以为暴富会很高兴很幸福。眼下真的发了财,她却不是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只因在五代十国,发财不能带来喜悦。

    活下去才能。

    活着,并且护着一大家人好好活着才是终极目标。财富放在这个时代,永远不是目标。

    祝清想着,已经泡完澡,出浴桶换了身干爽的衣裳。

    是刚来这儿的那天,聂贞送给她的。

    青绿色的颜色,裙边绣了栩栩如生的柳条,穿起来很雅致,走起路来好似杨柳依依。

    祝清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锁骨。

    她伸手摸上了那个四叶草的胎记。

    被冯怀鹤用手指磋磨的感觉,记忆犹新。

    那种滚烫的,刺激肺腑的热度,仿佛冯怀鹤的手指还在这儿擦过。

    祝清羞愤得脸色绯红,不曾想会将他的细节记得这般清楚,更没想到,祝家人与她朝夕相处尚且未发现异样,冯怀鹤却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察觉端倪。

    以后得离他远远的,不止是因为那间恐怖的暗室,更是因为怕冯怀鹤戳穿她的身份,至此失去得之不易的家人。

    -

    半夜下起暴雨,噼里啪啦敲击窗棂,祝清睡梦中被吵醒,睁开惺忪的眼睛,感觉喉咙有些干。

    她掌起灯,提起桌上的水壶倒水,才发现已经空了。

    祝清披上衣裳,怕撞见起夜的哥哥们,把衣裳穿戴整齐,随即掌起灯出去。

    推开门缝,就有一丝光泄进来。

    堂屋里,只见一位衣衫湿透的陌生男子坐在豆灯下,正抬袖拂去鬓边的水渍,他似乎听见响动,转眸望过来。

    祝清看清了他。

    他生得文秀又干净,细长的眼睛里暖色微茫,瞧见祝清,他轻轻一笑,双颊边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是这家的小娘子?”他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珠滚盘,直起身来,朝祝清弯腰作礼,“小生张隐,夜深莽见,唐突冒昧了。”

    祝清的呼吸停滞。

    他……

    竟是冯怀鹤先前给她看的那张小像上的人。

    冯怀鹤的情敌?方才听说他叫张隐?

    祝清愕然:“你怎么……”

    领导情敌半夜空降在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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