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退面上一片空白,似乎是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年朝夕很想问沈退一句,阴谋诡计里搅弄了这么多年的他,到底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退。

    但此刻再问什么也是无用了。

    她看过沈退,又看向牧允之,看向宗恕。

    最后她淡淡地移开视线,声音平静道:“如今,谁愿意听我号令?”

    话音落下,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杜衡书院三千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向来号称不受任何人差遣的杜衡书院。

    那老山长缓缓走到年朝夕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众人对视了一眼,有人蠢蠢欲动,有人面带犹豫。

    年朝夕对这个反应倒是很寻常,她知道,这里毕竟是月见城,如果牧允之不开口说话,哪怕她那番话再怎么牵动人心,肯听她命令的都有限。

    杜衡书院肯出头,已经在她的意料之中。

    而她如今这番作为,为的其实是逼牧允之表态。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如今的月见城演武刚过,这里除了牧允之的势力之外,更多的是自天南海北而来的修士。

    于是下一刻,一个高亢的声音自议事厅外传来,打破了彼此的试探。

    ——“晋河宗十八名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年朝夕穆然转身!

    众人身后,议事厅外,众多修士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起来,不知道听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年朝夕那番话。【热门网文推荐:凯翼文学

    而他们,大多都是年朝夕演武场上曾见过的面孔。

    年朝夕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些修士已经接二连三的单膝跪了下来。

    ——“金陵崔家十二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碧水庄八名弟子,愿听小城主差遣。”

    ——“稷下城……”

    ——“星衍宗……”

    ——“青鹤谷……”

    “愿听小城主差遣!”

    门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人。

    这其中,有年朝夕演武时的手下败将,有押注打赌时和她分别苗头互相看不对眼的修士,甚至有当面嘲讽过她的人。

    可如今,他们半跪在她面前,却都垂下了头颅。

    年朝夕双手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一刻,自从判定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就沉重下去的心仿佛又被高高的扬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今日之恩,必不敢忘。”

    杜衡书院山长缓缓道:“请小城主下令。”

    年朝夕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气势突然凌厉了下来。

    而正在此时,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修士,焦急道:“焚天魔尊开始攻击护城大阵了,护城大阵挡不了多久了!”

    年朝夕脸色穆然沉了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冷声问道:“那月见城外,如今是谁在抵挡?”

    那修士苦涩道:“是一个叫雁危行的道君,他带着小城主您的信物,率领着燕骑军,那些燕骑军救下了我们,代替我等守在城墙之上,如今已经和那魔尊对峙了起来。”

    年朝夕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时,她周身的气势猛然变了。

    她近乎冷静道:“山长,你带人上城墙御敌,只守不攻,协助雁危行挡住那魔尊一时片刻,在我来之前,不许主动迎敌。”

    山长不解:“那您呢?”

    年朝夕:“我去请父亲的剑来。”

    战神的佩剑,自战神之后,再也没被谁拿起来过。

    如今年朝夕说,她要请父亲的佩剑。

    她能拿起战神的剑!

    于是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对他们来说,那并不只是一把剑,那是曾经带领着整个修真界的唯一的光。

    山长并不多言,立刻带人去了护城大阵。

    年朝夕转过头看向牧允之,冷冷道:“牧允之,如今,你是战,还是退?”

    牧允之闭了闭眼睛,起身道:“右骑卫。”

    方才就在坐立不安的右骑卫领军立刻起身,几乎是激动道:“城主!”

    牧允之睁开眼,神情在一瞬间冷静清明了起来:“迎敌!”

    “是!”

    于是,一切似乎都尘埃落定了下来。

    年朝夕看着他,略微笑了笑,难得的没带什么情绪,转身想离开。

    牧允之却叫住了她:“兮兮。”

    年朝夕顿住了脚步。

    背对着他,她听见这个当了自己许多年未婚夫的男人说:“前线危险,你不要去了。”

    年朝夕笑了笑:“牧允之,我说过,我死之前,谁也不能染指月见城。”

    牧允之:“可是……”

    年朝夕却已经不再听他说什么,快步走了出去。

    路过邬妍时,她近乎恐惧的往后退了两步。

    年朝夕却连看都没看她,大踏步走向自己的院子。

    身后的牧允之下意识地想追过去,沈退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牧允之皱眉:“沈退!”

    沈退冷笑道:“我刚刚要弃城,你没有反驳,她既然都有拿我祭旗的心,又怎么可能不怨你,你语气追着她让她别上战场,倒不如也去战场好看着她别胡来。”

    说罢,他也不管牧允之什么反应,甩手大踏步离开。

    牧允之:“你要去哪儿?”

    沈退冷冷道:“她是大仁大义的战神之女,我是蝇营狗苟的卑鄙小人,可大仁大义改变不了月见城的结局,而我这个小人总要准备个退路,万一城破,哪怕是看在战神的份上,我也不能真的让她死在月见城。”

    沈退脚步飞快的离开,牧允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一旁的宗恕看了片刻,默不作声的提起医箱走了出去。

    牧允之如有所觉一般问:“你要去护城大阵?”

    宗恕嘶哑着声音道:“我是她的医师。”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只剩下了牧允之。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袭来。

    关于年朝夕。

    可是这么多年,几次险死还生,她都熬了过来。

    毕竟她这么怕疼,也这么惜命。

    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出事呢?

    这时,他是这么觉得。

    ……

    年朝夕踏入院落,恍如隔世。

    魇儿惴惴不安道:“姑娘,您真的要……”

    “魇儿。”年朝夕却打断了她。

    她站在一副沉重的盔甲前,淡淡道:“为我着甲。”

    第24章 (捉虫)

    魇儿为她绑胸甲的时候,年朝夕正就着一人高的铜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瘦弱的女子穿着沉重的护臂和护膝,束带一丝不苟的系在她身上,甲裙将将没过膝盖,露出了裙摆的斑斑血迹。

    头盔于她而言过大了,于是她便也没系头盔,一头长发随意的系在脑后。

    年朝夕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恍然间居然以为死去的父亲正站在她身前。

    曾经,父亲也曾站在这里,命人为他着甲,她在一旁看得好奇,胡闹着要为他绑胸甲。

    父亲随她胡闹,在她胡乱绑完之后问她:“兮兮喜欢我的盔甲吗?”

    年朝夕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喜欢!”

    父亲哈哈大笑,毫不避讳的对他的下属夸她:“不愧是我的女儿,连喜好都像极了我!”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女儿当时连剑都拿不起来。

    后来,父亲从战场上回来,这套盔甲便被他送给了她。

    他说:“今天我穿着这套盔甲斩杀了那焚天魔的亲弟弟,他日便等着我的兮兮也穿着这套盔甲斩尽魔族!”

    年朝夕珍之又重的将盔甲摆进了自己闺房之中,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父亲便心满意足的笑道:“那群老匹夫听闻我要送盔甲给你,千拦万阻,口口声声说什么送女儿家就该送娇花首饰,哼!那群老匹夫懂什么!我的女儿当然是像我了!”

    从那以后,这幅盔甲便成了年朝夕的,她将它日日摆在闺房里日日看着,却没有一次机会能穿上它。

    那时年朝夕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身体能快些好起来,她也能拿起剑,然后穿上盔甲随父亲一起上战场。

    后来她终于能拿起剑了,却没有了能和父亲一起上战场的机会。

    再后来山河平定、海晏河清,属于战神的故事都变成了传说,年朝夕便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穿上盔甲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也有穿上盔甲的机会。

    魇儿为她绑好胸甲,年朝夕亲手打开了存放着父亲佩剑的玉匣。

    六十多年前,父亲战死,父亲的下属将父亲的尸骨收敛之后,始终拿不起父亲那把梗插在地上的佩剑。

    有人说是因为英魂未逝,佩剑怀念主人,于是徘徊在主人战死的地方不愿离去。

    后来年朝夕大病初愈,去了父亲战死的地方,拿起了那把所有人都拿不起来的佩剑。

    她将宝剑存放于玉匣之中,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能拿起过那把剑,哪怕是她。

    玉匣中的宝剑仿佛染上了一层尘迹,死寂一般。

    年朝夕看着它,轻声问:“你可愿意陪我去战场?”

    片刻之后,剑鸣铮铮。

    年朝夕轻轻一笑,伸手握住了剑柄。

    下一刻,蒙尘六十年的宝剑出鞘,剑光烈烈,寒影鸣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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