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甚至没有分过来一个眼神,等周甜走进宾馆大门后转身和老赵胖子交代了几句,也走了。
*
宾馆
荆岚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怪梦,一会儿热得回到了她捡破烂儿的夏天,一会儿冷得又到了那个风雪肆意的雪山。
梦里出现更多的其实是裴佩。
她高考后选择的学校不是裴佩心仪的,甚至专业也不是她们当时敲定的。
她当场就发疯了:「荆岚,你还记得这些年在练功房里受过的苦吗?」
荆岚当然记得,那些日复一日的压腿、跳跃,无数双磨破的舞鞋,精准到每一个骨骼的技巧……
她更记得每次压腿拉筋时在心里默背的单词、课文和数学公式。
为了考得更好,为了逃离跳舞,她得付出比常人多一百倍的努力……
在争抢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荆岚被推到地上,录取通知书也落在了地上,荆岚伸手去捡,一个空玻璃酒瓶砸到她面前,炸开的碎片从她手腕狠狠擦过。
血流不止,鲜红的通知书和液体融为一体,那一刻,她没有丝毫的害怕,麻木地看着血流出来,流到地上,变得冰凉。
裴佩一直在哭,一直哭一直哭……
直到她失血过多倒在地上,裴佩才发现,「你起来,装什么死!」
液体晕开流到地上,裴佩尖叫一声,发狂地按着她的手,急得忘记120,抱着荆岚出门打车,「妈妈错了,错了,你别睡着。」
那时的裴佩因为抽烟酗酒变得瘦骨嶙峋,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抱着荆岚下了楼。
荆岚有时真的分不清裴佩到底爱不爱她。
裴佩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又变回那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这个时候她会告诉荆岚,千万不要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千万不要让他重要到可以影响你的人生,她送她南红手串,遮住手上那道狰狞难看的伤疤;坏的时候呢,要闹好几次自.杀,对着空气和死去的丈夫忏悔。
荆岚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宁,直到最后出现了那一缸的红,她知道,这个噩梦结束了,她该醒了。
意识像是挣扎在粘稠的泥沼中,正艰难地往上攀爬。
睁开眼,却被白炽灯晃到,立刻又闭紧了眼。
这里……不是宾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除此之外,另一股熟悉且强势的气息钻进她的感官。
荆岚难受地蹙紧眉头,发出一声微弱带着鼻音的嘤咛。
她艰难睁开眼,看见一个高大身影正坐在她床边的小椅子上,那椅子对他来说似乎太小了,高大身躯微微伛偻着,手肘撑在膝盖上,闭眼揉着额心。
见她醒了,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连续几次后松了口气。
「我发烧了?」荆岚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可怕,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抬手也想摸摸自己,刚抬起来就被李西望按回去,随后环握在她手腕上,制止她再乱动。
「乱动什么?没看吊着水呢吗?」他喉咙发紧,声音又冷又硬,却也带着哑。
冒出的青茬在下巴上形成一片阴影,衬得他本就冷硬的下颌线更为锋利。
荆岚看向墙上挂的时钟,两点五十分。他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足以证明他一直守着她。
「我……」荆岚张了张嘴,想喝水,喉咙却只发出一道嘶哑的气音,干痛让她眉头紧皱。
一根吸管贴在她干涩起皮的嘴唇,荆岚抿了抿,是温热的糖水。
又暖又甜。
李西望端着杯子,问道:「饿了吗?」
荆岚摇头,李西望却放下杯子,起身出去了,没多久,又端进来一碗熬得软烂的米粥,一句话也不说,强硬地舀了一勺抵在荆岚唇上,直到她张嘴,一勺一勺喂她。
荆岚记忆中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从来都是自己扛过去,扛不住了就去一个人去诊所,深夜的输液室全靠自己强撑意识,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点消失,然后叫医生护士换下一瓶。
夜色浓重,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座沉默而固执的大山。
荆岚意识到他喂给她的不只是这一勺勺米粥,而是一种比吵架更沉重,也更真实的羁绊,是独属于李西望和荆岚之间的羁绊。
眼泪随之落进碗里,一颗一颗,断了线似的。
她白天不该把话说得这么重的,那颗冷硬的心又轻易地被击碎。
也许就是因为太冷硬,所以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就能融化。
本来还绷着脸的男人顿时慌乱了,泪落在了他手上,是一种被灼伤的滚烫。
李西望乱得有些粗鲁,带着薄茧的手在荆岚的脸上擦拭,直到搓出一片红。
当时他从饭馆回去后先洗了个澡,然后沉默地看着手机,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周甜急切地敲响了房门。
据她所说,她提着饭回到房间的时候荆岚还在睡觉,听见开门声后还短暂醒了会儿,告诉周甜,她不饿,就是困。再后来,周甜意识到荆岚呼吸特别沉重,怎么叫都不回应了,这时候去摸她的额头才惊觉烫得很,她知道李队和胖哥就住在他们斜对门,所以才来求助。
胖哥晚上喝了不少,还迷糊着呢,话还没听清楚,就见李西望已经冲出去了。
「荆岚,荆岚。」
李西望坐在她床边,把她半扶半抱在怀里叫她的名字,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体温,二话不说就把人横抱起来,去了小镇上唯一的卫生所。
此时她躺在床上,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有脆弱。
见她这样,他还是会心疼。
第34章 青胡茬 惹人遐想的绯红
李西望本想用领队担心照顾队员很正常来麻痹自己, 可看到她烧到快40度,退烧发烧反反复覆的时候,他恨不得被折磨的人是他自己。
这怎么可能是对一个普通队员的关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找个蹩脚的由头自欺欺人罢了。
第一次退烧期间, 李西望让周甜守着荆岚,他借用宾馆的厨房熬完了粥,叫周甜回去休息, 然后荆岚开始反复发烧。嘴里泄出难耐的嘤咛, 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噩梦,李西望只是握着她的手, 给她贴医生拿过来的散热贴。
李西望从未如此心疼过这么一个人, 即使这个人之前玩他, 羞辱他,把他当成无聊消遣的对象。
*
荆岚喝着粥,眼泪无声地流,打湿了放在她眼下那粗粝的指腹。她刚才清醒时恍惚记得李西望在, 但醒后却只看见周甜,一问才知道, 李队去给她熬粥了。
李西望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无措又烦闷, 像是在闷热的夏天被一个封闭的铁罩子从天而降地罩住,透不过气更逃不出去。
「李西望……我求你,别这样……」
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楚。
荆岚握住他的手, 从自己脸上移开。
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三点多钟,恐怕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你回去睡觉吧。」
刚刚值夜班的护士来给她拔了针, 但她还不能离开,说因为之前反复发烧,虽然现在烧退了,但还是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李西望听见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回椅子上,意思很明显,他不走。
他硕大一个,窝在一张小椅子上,实在憋屈。
荆岚知道她固执,但眼前这人也不逞多让,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舒服点儿。
「你……上来躺会儿?」荆岚往旁边挪挪。
李西望抬头看着她,她什么意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真把他当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了?
荆岚瞧见那人冷冷射过来的眼神,也觉得不太妥当,既然他喜欢坐着,那就坐着吧。
她撑在床上,准备挪回去,右边的床深深陷下去,李西望隔着被子躺了下来。
躺得笔直,一副正得发红的样子。
荆岚侧身,看着旁边的人闭着眼睛装睡,她忽然对着他的耳朵旁吹了口气。
其实是吹走那根她落在枕头上的头发。
李西望倏地睁开眼,转身眼神带着警告:不想负责就不要乱撩!
他心底那道防线没有她想的那么高。
他太累了,心和身体都累,躺在床上,鼻尖还有她发丝的香味,没多久就睡着了。
荆岚也看出他很累,这么别扭的姿势都能睡着。他太高了,病床也小,以至于他的双腿只能支在地上,整个人其实只有上半身躺在床上。
每次听见他沉缓的呼吸声,荆岚心里都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她手肘撑在床上,支着下巴看着男人的睡颜,一只手在空中临摹他的轮廓。
「唉。」
她叹气,怎么办?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具体,像要破茧而出的蝴蝶。蝴蝶一旦破茧,就变得更向往自由,也意味着更脆弱。
荆岚俯身准备睡下,李西望突然翻身侧睡,额头被他下巴上的青茬给刺了。
扎得她心里麻麻的。
*
李西望是被身边灼热的温度给烫醒的。
恍惚睁开眼,身上像是搭着块木炭,他垂眼,看见了抱着他脖子的纤细手臂,与此同时,脸颊红红的女人正埋在他肩颈处,呼吸沉重。
本该是旖旎的一幕,李西望却一惊,他低头贴贴她的额头,迅速起身出门找医生。
她又在发烧。
医生给她吃了退烧药,吊上了输液瓶,看着荆岚因为难受而频繁颤动的睫毛,李西望真的很想质问医生,到底能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