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束白炽光打向酒吧黑暗的某一处。

    众人看去,是一对气质分外出挑男女,看起来像是一起来喝酒解乏的朋友,两人被灯光一照,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接着相视一笑,毫不介意又大大方方地在光线里拥吻,又引起一阵夹着暧昧的欢呼。

    人群如何喧嚣,如何热闹,此时此刻都丝毫打扰不了这所谓单身吧台的一角。

    借着微微的光线,沈遇唇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歪了歪头,问周斐:“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很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遇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试图弄清楚沈遇在想什么。

    但周斐总是看不懂沈遇。

    无论是在那瞬息变化的六个世界中,还是在更久之前。

    早在周斐六岁那年,他陪同生病的母亲住院的那一年,看到沈遇翻墙跳下来去捡球的那一刻,好奇的种子就扎进了周斐那颗没有情的心脏里。

    不及树苗高的小男孩神采飞扬,翻身下墙,猫着身子,去捡一颗亮澄澄的网球。

    母亲养的那只彩虹眼波斯猫从树丛里飞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脚,朝他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恐吓叫声。

    陌生的男孩弯下腰,抱起张牙舞爪的白猫,弯了弯唇角,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子。

    周斐静静地站在门廊下,茂密的树荫完全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抬眸,视线穿过无数晃动的树枝缝隙,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周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前任家主周云生,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自我意志,弥补年少遗憾的庞大容器。

    这个男人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产生任何愤怒,恐惧,懦弱,悲伤的情绪,冷静地解剖周斐的天性,爱好与情感,将他缝合成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

    但这样在外无比体面的人物,私下却私生活糜烂,在中央区,包括下九区,都有不少露水情缘。

    红颜知己遍地,归咎为两点原因,一方面在周云生,另一方面,则是周家的女主人郑云华毫不在乎他的滥情。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

    第167章

    那些年,周斐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面上,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泛着冷光的竖立刀丛之中,真正意义上的如履薄冰,但底下从来不是水,是要他命的刀与剑。

    联邦与其称之为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折叠机器,当处在这个机器的权力顶层时,当处在失去母系支持的庞大家族时,无论周斐意愿如何,便已经自动卷入这残酷的绞肉机里。

    爱一个人让周斐变得恐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保护的都不是自己,只有被他那自私的爱所波及的沈遇,以及一个可能。

    一个与沈遇在一起的可能。

    一个从未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始的可能。

    他太贪心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可能,念着,想着,一步步走到现在,终于从围困的猎场里厮杀出来,终于走到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沈遇身边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天道无数次气急败坏,跳脚质问周斐,就那么心甘情愿,愿意抵押你的这条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斐听着听着,就讽刺地笑出了声。

    从出生开始,周斐的生命就是一潭寂静的死水,而那掠起的涟漪,从始至终,只因一个人而起,这构成了周斐生命的所有意义。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尽数亮起。

    晃得沈遇眨了眨睫毛。

    那漆黑的睫毛跟小刷子一样,一下一下扇动,就像一双开合的小手,疯狂地挠着周斐胸腔里那颗隐秘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冰冷的眼底逐渐烧起滚烫的沸水。

    多数人是欲望过后,退行的理智才会渐渐回归,周斐在黑暗里蛰伏隐忍惯了,却恰恰与其相反。

    理智过后,压抑的念想迅速翻上来,来势汹汹。

    即使无从得知沈遇在想什么,但沈遇确实在向他释放信号,不是吗?

    周斐冷眸微垂,眸底深深沉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沈遇盯着,看得率先撩人一脸无所畏惧的沈遇都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好消息,他掌握了主动权。

    坏消息,周斐的眼神极其不对劲,就跟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心中惴惴,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他现在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吧,怎么事到临头,退缩的人成了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斐的错觉,沈遇的脸好像红了红。

    周斐愣了愣,心里一股起伏不定的热意,他忍不住凑近沈遇一些:“沈遇……”

    两人的气息再次贴近,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明明刚刚接吻都坦坦荡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斐那低沉磁性的嗓子含着自己的名字落在耳膜上,反而更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靠在吧台上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后舒展开来,漆黑的睫丛下,一双锋锐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凑过来的周斐。

    好吧,如果周斐说出什么交往试用期之类的话。

    那他就做个好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下,就当日行一善了,谁叫他性格好,现在氛围也挺好,而且周斐看起来挺喜欢他,毕竟都接吻了,虽然是个意外,但大学期间谈个恋爱,沈女士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如果007在,指定要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好追了吧。

    周斐眸色深深,薄唇微启,正要继续说话,就被一道非常突兀的高亢声音给直直打断了。

    “朋友们——”

    沈周二人动作一顿,两人擦着火花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都有点懵,什么动静?

    沈遇轻咳一声,偏头朝声源处看去。

    在意犹未尽的呼声中,主持人站在台上,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这声情并茂的一声给吸引住了,就连离他最远处单身吧台上的两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主持人古怪地摸了摸手臂,心里嘀咕,但想不出所以然来,见大家的脑袋纷纷朝着这边,满意地点点头。

    他优雅地欠了欠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说道:“虽然很不想结束,但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晚这场熄灯的接吻小活动,大家也应该猜到了,是为了明天的情人节预热,所以,只能提前画上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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