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晚了,老板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地。

    果然,还是应该清场。

    空气突兀地沉默下去,宋氏两兄妹对视一眼,下意识噤声。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斐垂眸,视线下落。

    那颗黄色球体挑衅一般滚到了他的面前。

    两秒后,老板迅速反应过来,一步作两步上前,躬下腰去,就要去捡那颗刚刚砸过周斐的罪魁祸首。

    “不用。”

    嗓音冷淡,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

    周斐的声音。

    老板身体一僵,收回动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舔舔有些发燥的唇瓣,利落地关掉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人走过去。

    周斐微微垂下薄薄的眼皮,腰身微弯,垂下手臂,骨节分明的长指微曲,轻易地拉动那覆在手背上的青筋,如雪川上绷紧的几道脊线,压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被阳光晒暖的黏土,散发着一种干腥味儿,弥漫在稀薄的空气里。

    余光中,一道阴影缓缓掠动过来。

    红土之上,细沙般的赤褐色颗粒给雪白的鞋袜染上一层粉橘色。

    周斐手指稍稍用力,捡起地上的网球。

    “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伤到那里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检查,也会负责相关的费用。”

    或许是喉咙没有及时补充电解质水的原因,沈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燥的哑意。

    周斐动作一顿,有些没听清,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握紧网球,直起腰,看向来人。

    沈遇也正看着他。

    在寂静的风与干燥的热意里,两人四目相对。

    闪着波光的金属网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张在新闻播报里见过的脸,并迅速和眼前的男人对上了号。

    周斐。

    沈遇震惊,前一天隔着屏幕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而且这人,还被自己给砸了。

    沈遇抿抿唇,不由有些尴尬,他视线极其隐晦地上上下下往周斐身上扫射,确认人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自己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外,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周斐朝他伸出手。

    沈遇眨了眨眼,周斐的气势太盛,能轻易夺走他人多余的思绪,以至于沈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动作的含义。

    直到视线捕捉到伸过来的手里,握着的那颗黄色球体。

    这是,沈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把球还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接那颗亮澄澄的黄色网球。

    两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

    由于靠近的距离,沈遇的手伸过去,去拿网球的时候,小指,无名指和中指碰到了周斐蜷起的手指,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擦在一起,又很快擦过。

    周斐垂眸,静静地站在沈遇面前。

    沈遇感觉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接过网球,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开口:“真的没有受伤吗?”

    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周斐移开视线,摇头:“无事。”

    “那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遇松了一口气,再次道歉,攥紧手里的球快步往回走。

    片刻后,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一个小插曲,也打消了魏崇继续打球的想法,两人收拾好东西,结伴去内场的室内淋浴间。

    花洒一开,热雾氤氲上升,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踩在水波脉脉流淌的地板上,于雾气里浮现。

    沈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暖的水流顺着身体沟壑分明的肌理滑落,冷白而光滑的薄肌在热水的冲刷下,透出粉色。

    魏崇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沈遇哥哥,你受惊了,都是魏崇弟弟的错。”

    沈遇本来就没有怪魏崇的意思,他只是很意外,周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出入这种公共场合,按理来说,不太应该。

    沈遇问道:“周斐他经常来这里打球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之前来打球的时候确实偶然见过几次,但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老老实实的技术人员,我和周斐那圈子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加上又不是同一届的,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魏崇继续道:“不过说起同一届这个事,你到时候复学,应该就是和周斐一级了。”

    “希望到时候你别被分到他班上,今天这一球之仇,到时候见面不敢想,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你当时把人家发型都砸乱了。”

    沈遇嘴角一抽:“……”

    这一点他倒是没注意到。

    想起刚才,沈遇仍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过了。

    而且,对象还是周斐。

    周斐。

    沈遇微微垂眸,漆黑的睫毛上淌过温润的水流,浓长的睫毛被热水打湿,几乎根根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周斐,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想不出缘由,索性便不再多想。

    毕竟就算在同一所学校,大概率也不会有所交集,之前两年,在沈遇的记忆中,他和周斐都没说过几句话,总不能因为在同一级了,就熟络起来。

    刚好,也避免彼此的尴尬。

    晚上的时候,由魏崇组局,沈遇和以前的同学聚了聚,小酌几杯。

    联邦大学是集军事,政治,与综合教育为一体的公立大学。

    每一个标准年,它会面向全社会无差别公平招生,筛选人才,这特殊的招生机制,也堆砌了它的生命力与繁华,在近十年,为联邦各大领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各式各样的人才,助推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有效运转。

    沈遇休学的这一年,他们基本都已经完成学业,大部分人选择进入联邦军事体系里,入职下属的各级部门,少部分人另辟蹊径,投身于其他行业之中。

    这些人选择的路,也是沈遇之后的方向,沈遇听得很认真。

    聚会结束,沈遇和魏崇几人分开,又去医院取了妈妈需要的特效药,才搭乘深夜的高速地铁回下九区。

    到家的时候,沈母已经睡下。

    房间里留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温馨的光芒,沈遇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下鞋袜,把药放进药箱里,才静悄悄回到卧室。

    坐到书桌前,曲着长腿,沈遇揉揉脖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再次查看未读消息。

    他手指一顿。

    出乎意料的,几乎全是垃圾邮件的列表里,正躺着一封发件人为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未读邮件。

    22:07。

    送达时间刚好在两分钟前。

    沈遇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一有空就会查看邮箱,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今天内收到回复。

    毕竟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效率是出了名的慢,被一众学子们谩骂诅咒唾弃过无数遍。

    甚至有人在论坛发表过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人生第一次当舔狗,居然是给了教务处这破系统,引发同学们一众共鸣。

    这么快收到回复,完全在沈遇的意料之外。

    沈遇手指点开邮件,垂眸,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教务处表示,校内系统已经通过他的复学申请,并处理好了相关手续,将他需要补充的学分课程信息导入到了学校系统中,下周开始,可以回校开始上课。

    紧紧盯着那几行字,沈遇胸膛起伏,等情绪慢慢平复后,他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垂眸数了数剩余的时间。

    明天周五,加上周六,周天,那就还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可以顺便在家附近兼职,赚赚零钱,他没有上九区的身份,所以直到学校审批的打工许可证下来之前,他都不能另找兼职,他可不想在这方面出了差池。

    而不需要许可证的校内兼职时薪却给得很低,并不在沈遇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个人价值远远超出那被刻意压低的低廉时薪,即使是处于缺钱的状态,沈遇也从没考虑过去当工贼。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沈遇两条长腿分开,疲惫地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当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种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一度让他感到摇摇欲坠。

    沈遇叹息一声,偏过头,视线穿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浓蓝调的夜色。

    月色冷凉如水,绸质般的夜雾为松山林野笼上一层迷蒙的轻纱。

    夜已深。

    整座半山别墅如被山岚托起的一枚玉石,居高临下地坐落在两脉相交中,冷灰色线条简洁而大气,穿梭在静谧的光影间。

    泳池里水波荡漾,没有边际,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泳圈飘在上面。

    脚下绵延的地灯轻易将黑夜驱散,周斐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平台上,无声脉脉的夜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过来。

    远处,脚下,是远离他的灯火。

    两条结实的手臂自然舒展,弯曲地搭在金属色防护栏上,周斐垂下薄薄的眼皮,冷淡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指上,漆黑的睫毛在没有情绪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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