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山当当敲了两下桌面,试图打破这种消极的气氛:“总之,目前还只是一根手指,没有其他的消息前这就是最好的消息,只要我们能保证人还活着,一切就都好说嘛!是不是?”

    但很下一秒,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压根儿就没打算给唐见山这个面子,当场就打破了大家最后的希冀——

    推门进来的是钱庆一,他急吼吼地冲进来说:“蒋队,双河镇派出所那边回电话了!孟光辉和季红梅在7月3号确实是报过案,但是10号就又去申请撤回了!”

    “什么?!”蒋徵霍然起身。

    钱庆一说:“他们撤回的理由说是一场误会,孟川和家里闹了矛盾,一个人去了外地的朋友那里,隔了一个礼拜才给他们报了平安!”

    “撒谎!”彭婉怒气冲冲道,“那根断指冷冻的时间都超过一个礼拜了,他们管这个叫报平安?派出所当时是谁接的这个警?谁教他这么办案的?”

    陈聿怀摩挲着指腹,若有所思。

    报了案又撤回,却不是因为人找回来了的话……那么孟川的父母很可能是遭受到了威胁,或者……就是知道了孟川的下落,只是人已经……

    蒋徵果断一挥手:“通知外勤组马上出发去双河镇!五分钟内我要看到车队开出大门!那儿还有两个活生生的证人在,我就不信这线索还能断!”

    “是!”钱庆一动作飞快地甩门而出,彭婉和唐见山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忙起身分头去准备自己的装备。

    蒋徵也疾步向门口走去,却被陈聿怀从身后拦了下来:“等等!”

    他确认了暂时听不到外面人的脚步声后,又关上了门,回过身抬眼对上身后蒋徵探寻的目光。

    陈聿怀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蒙上了一层让人看不清的雾,他说:“你不觉得孟川的案子,和你父亲的有些相似么?”

    “相似?”蒋徵心下猛地一沉,程邈的案子,一直都是他最大的一个心结,同时也是支队内部最禁忌的一个话题。

    “你还记得甘蓉最后是怎么说的么?一个正直到近乎单纯的人,一个把程序正义看得比任何东西都要重的人,都因为某件事或被迫或主动地牵涉其中,他们身上原本的闪光点都会变成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进而给他们带来本不应该承受也根本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最后四个字,陈聿怀是一字一顿地说出口的,不重,但每个音节都极清楚。

    “你的意思是——”蒋徵眸光微动。

    他自然是明白陈聿怀的言下之意的,可他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在这个地方,他是坐在主持大局位置上的人,任何可能会影响他判断的因素他都必须要舍弃。

    哪怕是关乎他家人的。

    这时候,门口起了一阵响动,脚步声交杂,他听到唐见山在问:“蒋队呢?你见着了没?”

    “没看见!”钱庆一扬声道。

    陈聿怀在嘈杂声中压低了声音,也压低了下巴,自下而上地凝视他:“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双河镇在江台市的最南边,已经算是大外环的地界了,这边村镇居多,双河镇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之一,之所以得名’双河’,是因为云川江纵贯江台全境,最后在这个镇子前汇入长江,奔向东海,所以进入双河镇,一座石拱桥是必经之路。

    三辆警用勘察车先后飞驰而至,后面还跟着一辆警用摩托,蒋徵开车很猛,骑摩托更是生猛,陈聿怀坐在他后边,死死搂着他的腰,恨不能整个人粘在他身上才勉强能有些安全感,等到了目的地下车的时候,手脚都是麻的。

    陈聿怀使劲甩了甩胳膊,骂他:“你的车拿去保养了,就不能跟他们一块儿坐警车?你自己要骑摩托也就算了,干嘛非得拉上我,我从小就怕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见过谁家支队长单独行动的?况且局里那些老古董我本来就坐不惯你又不是不知道。”蒋徵取下头盔,随意夹在身侧,随手向后捋了一把被压乱的头发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动作的,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和陈聿怀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说起这个,蒋徵倒是想起来了,小时候还在云州五乡区的那几年,镇上有几个臭名昭著的街溜子,净靠收保护费和欺负小孩子为生,程邈每次碰见他们都得上去教训两句,其中街溜子的头头就有一辆改装过的鬼火,非常拉风,常常在人流量最大的市集上炸街闹事,引擎声轰鸣像炸雷,从身边经过的时候耳膜都得跟着震三震。

    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喜欢这帮人,但他发现了一向不会说话的魏骞却会在这时候表现出不一样的反应,他会突然僵在原地,然后背过身去,捂住耳朵,不对,应该是抱住自己整个脑袋,一直到再听不见那声音。

    起初小程徵也只是觉得有趣,能让魏骞有不同反应的事情他都会觉得有趣,无论是鬼火还是弹珠,但后来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那不仅仅是害怕,而是一种条件反射,医学上管这个叫——

    PTSD

    因为子弹出膛的声音,和鬼火的引擎声很像,声波都会在一瞬间穿透人的耳道和胸腔,震得人心如擂鼓。

    陈聿怀还在原地挪不开步子,弯腰扶着双膝倒气。

    蒋徵走到他身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晃了晃,哄道:“好了好了,以后骑摩托不带你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忘记这件事儿。”

    陈聿怀被晃得眼更晕了,一把拍掉蒋徵的手,然后跟着已经把他们落下很远的大部队往镇子里走。

    “哎哎哎,别又不理人啊!”.

    “荷花湾组28号……这边走,警察同志,”居委会的林大妈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警察同志,咱们镇子别看小,人少啊,民风就淳朴,好几年都没出过事儿了,连小偷小摸的都少见,嗨呀当然了,主要也是因为年轻人这几年净都出去奔前程去了,剩下的平均年龄都过六十了,想闹事儿这身子骨也不允许您说是不?”

    陈聿怀不吱声,跟在蒋徵身边一路走一路看,这镇子条件比大渠村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典型的南北结合的村镇风格,也确实如林大妈所说,几乎见不到什么年轻人的身影。

    “所以这就是你们镇派出所办事这么松懈的理由了?”彭婉冷嘲热讽道,“今天分局的人来了请不动他们的大驾不打紧,别回头哪天市局的领导、省厅的领导下来了还请不动,他们可就未必有我们队长这么好说话啦!”

    居委会算是全镇的消息集散地,孟家的事前因后果林大妈也清楚的很,她偷摸瞧了一眼彭婉口中的支队长,小伙子长得精神极了,就是好像不怎么爱正眼看人,偶尔说话也是偏头和旁边儿那个戴眼镜的警察悄悄说,明明都听见彭婉都这么说了,也不带出来打个圆场的。

    林大妈只得讪讪道:“哎呀这位领导,这都是各有各的难处啊,虽说镇上大事儿不多,但小情况不断啊,今儿这家老头子摔着了,明儿谁家老婆子出殡,都离不开派出所和我们居委会啊,当然孟家的事儿也确实有我们的疏忽在,所以您看,我们也是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待命,警察同志需要什么,我们都会积极协助,咱们争取早点把案子破了,17……18号,这就是老孟家了!”

    众人最后站定在了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前,墙面贴满了瓷砖,组成一大片菱格形状的花纹,非常漂亮,但也非常老旧,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大门是一扇双开木门,门两边的对联和门上的福字也都已经褪了色,边边角角变得皱巴巴的了。

    林大妈上前去敲门,嗓门洪亮:“老孟!在不在家啊?警察同志来了,快开门!”

    里面毫无回应。

    啪啪啪。

    林大妈便更大力地拍打门板,拍得墙角缝隙的尘土都飞了出来。

    “老孟!”

    依旧是没有动静。

    林大妈还想继续催促,被蒋徵给阻止了,林大妈心领神会地把地方让给了领导。

    蒋徵抬起手,刚要落下,又突然定住了。

    他鼻尖轻微动了动,似乎是闻到了什么,对着门缝越贴越近,越贴越近。

    彭婉立刻意识到了不妙,拨开人群大步上前,果不其然,那门缝里渗出来一种微妙的臭味,很轻微,从门前经过都不会引起注意。

    但这种气味却是最能让刑警脑海中警铃大作的。

    “后退!”蒋徵从彭婉的表情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一抬手,将林大妈拦在了自己身后,然后厉声道:“破门组!上!”

    陈聿怀手心里攥得全是汗。

    破门手早就是身经百战,这样普通的房门也比城里的防盗门好解决很多,液压破门器一上,三两下门锁就松了口。

    蒋徵抬脚踹开房门,一群苍蝇乌泱泱地就扑面而来,他抬手用手肘捂住口鼻,饶是这样都完全挡不住房子里的恶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在这并不大的客厅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他们被割了喉,趴在地上,趴在一大片干涸了的血泊里,身上已经生了蛆虫——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些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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