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又睁开了眼。

    蒋徵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戳开自己那份面里的肉丸,然后开口说了今晚回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明天上手术台的会是我。”

    陈聿怀也几乎同时道:“你也不愿意听我的解释了么?”

    “……”

    蒋徵发现自己想在他面前板着一张脸也是做不到,只好不看他,盘子里的肉丸硬是被他捻成了肉糜:“你的任何理由在我这里不成立,也许向陆岚举荐你这件事根本就是错的,明天我就会以支队长的名义,申请把你撤出专案组,你就留在江台等我们回来。”

    陈聿怀没有急于辩解,他轻轻地把狗抱到一边,此时富贵儿已经舒服地打起了呼噜,有它的存在,让房间里也不至太过安静。

    “我去木姐县,能活下来,并且能查出凶手的几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他说,“因为很早以前,我去过那里。”.

    其实陈聿怀也不确定,现在是否是坦白一切的最好时机,他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应该和蒋徵说起这些,可也许,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时机,他能做的,只是选择继续对抗,还是顺其自然地往下走。

    可话说出口是如此得自然,自然得好像此时院子里渐渐下起的雨,房门大敞开着,有雨和月光洒进来,洇湿了一小片台阶,也氤氲了房间里的空气。

    陈聿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他的叙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背后的伤和纹身是怎么来的吗?这些,都和一个男人有关,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蓝眼睛。

    一个贯穿始终的词,让蒋徵蓦地抬起头来,俊朗的眉头拧成个川字。

    “他叫怀尔特,没错,就是在你父母墓前见到过的那个来扫墓的男人,他告诉你他姓杨,但其实杨只是他的中间名,的确来自他母亲,他真正的名字叫怀尔特·杨·米歇尔,以琳之地的实际控制人。”

    以琳之地,这个词蒋徵多少有点耳闻,但也仅限于耳闻。

    一个偶尔会出现在网络的国际私人慈善基金会,与之一同出现的慈善项目也都和它的名字一样,温和且低调,照片极少,措辞严谨,因此外界对它的了解也极少,尤其是中文互联网上,相关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存在感非常低,但无一不是绝对正面的形象。

    若不是职业特殊,需要时常关注外界的消息,蒋徵或许连这点儿模糊的印象都不会有,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大脑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其背后的掌权人,竟然曾经这么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和他说过话,和自己的父母产生过某种未知的联系。

    和程邈和蒋文秀产生过联系……

    金属的叉子落在磁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富贵儿浑身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有真的被吵醒。

    蒋徵的下颌线倏然紧绷,声音放低,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他——这个怀尔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聿怀叹了口气,“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你父母的墓地,你之前说过,那个地方鲜有人知道,因为……因为阿姨说过,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打扰,也是因为叔叔的死,另有隐情。”

    蒋徵突然有些泄气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个回答让他失望,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知道了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是谁以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试了几次,都没法再次把叉子拿起来,面已经凉了,外面的雨声渐大,已经从细细密密变成了疾风骤雨,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树叶大片大片地被打下来,铺满路面,然后,江台的秋天来了。

    “17年前,我和杨万里爆发矛盾后离家,后来的失踪,是因为被梅姨用迷药控制后绑架走的,”陈聿怀继续说,“他们想要卖掉我,但那段时间我一直高烧不退,到现在都还隐约记得,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当然也不会有买家会要一个已经记事了的、又病怏怏的小孩,如果不是怀尔特把我带走,我可能真的会死在梅姨手上,不过高烧可能真的对我的大脑某一个部分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我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无论我如何尝试去想起来,那些回忆始终都是碎片化的,甚至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刻意掠过了一些血腥的细节,直到这里,他的语气和情绪都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地好像在讲述某个远在天边的故事,一个和他、他们都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怀尔特把我从梅姨手里买下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了墨西卡利,后面十几年里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西语和英语,还有防身的格斗术,我也都是在那里学会的。”

    蒋徵喉结动了又动,那句“你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吗?”还是没能问出口,毕竟故事里的陈聿怀,并不是此时他眼前的人,那时候他还叫魏骞,那个他曾经目送坐上离开云州的火车的少年——时至今日蒋徵偶尔都还会再想起那一天,如果自己拦下了他,甚至幻想过自己跟他一起走,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陈聿怀突然问:“你见过以琳之地的会徽么?”

    蒋徵摇头,但其实话说到这儿,他心下已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陈聿怀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匀称结实的胸膛——比起几个月前刚回来那会儿,看起来已经没那么清瘦了,多了点儿恰到好处的肉感,但是新伤叠着旧伤,好像永远都没有完全好过。

    他慢慢转过身,浓浓夜色里,他背上的那条鱼其实看不十分清晰。

    “这条鱼,就是基金会的会徽,也是米歇尔家族的家徽,他亲自给我纹上的,”陈聿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鱼骨下面的那条疤,是十年前,我为了帮怀尔杀了他父亲时留下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在墨西卡利的那栋房子,房梁掉下来,砸断了我右肩胛骨,后来……里面就钉了四根钢钉。”

    “一块骨头换了怀尔特和他父亲两条命,换来他对我的绝对信任,倒也不算是赔本买卖。”陈聿怀转了回来,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他适时地做出停顿,等待蒋徵的质问。

    蒋徵心口确实堵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命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轻巧的、这么无所谓的么?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曾经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问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随着喉结上下滚动,就这么沉了下去。

    比起追问这些,陈聿怀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所谓的‘答案’更重要了。

    “还能取出来么?”蒋徵问。

    陈聿怀一愣:“什么?”

    “钢钉,还能再取出来么?”

    “……”陈聿怀看着他,沉默了足有数十秒,像是要从这张好看的脸上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蒋徵:“?”

    陈聿怀笑得直不起腰,越笑越停不下来,好容易才缓了缓情绪,他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蒋支队长,你对一个杀人犯都能这么共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聿怀在蒋徵身上看见程邈的影子了,既定的结局就是这样刻在他们的基因里的,又遑论什么摆脱宿命?

    蒋徵盯着他,没吱声,陈聿怀的笑声彻底平息下来后,在雨声的衬托下,周遭变得更静了。

    陈聿怀被盯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关于怀尔特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手上沾了人血就会成宿成宿地做噩梦的小孩了,所以说出来时,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竟一时忘了这些在别人那里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忘了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恐惧的异类。

    陈聿怀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钢钉……咳,医生说是……能取出来,但是创口会比较大,我嫌麻烦,就没再考虑过这事儿,况且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

    “但是你旧伤复发的时候还是会很痛,尤其是下雨天,我只是想知道怎样能让你好受一点,无关乎其他,”蒋徵沉声说,“这里没有什么警察、嫌疑人,只有你和我,所以不要再这么说自己了。”

    “……抱歉,”这回陈聿怀语气变得诚恳,“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蒋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

    “呼——”富贵儿打了声响鼻,小狗脑袋舒服得直往陈聿怀臂弯下面钻,于是他又把它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以琳之地的真实面目,远没有它看起来的那么干净,基金会只是米歇尔家用来洗钱和掩人耳目的工具,这个家族,也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低调。”

    陈聿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狗毛,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老米歇尔生前一直想要洗白,撤出了很多黑产灰产,可怀尔特的野心根本就不能满足于从商从政这些表面功夫,他接替了老米歇尔的位置以后,家族涉足的黑产比以往几代加起来的还要多,触手遍布全世界,你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只要是能赚钱的,能让他体验到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快/感的,他都当作一门生意来做,诈骗就是其中之一。”

    话题终于又落回了起点。

    “木姐县,我今天看到陆局放出来的那张地图才想起来,怀尔特曾经带我去过那个地方,那时候的诈骗园区在缅甸还不成气候,菲律宾西港才是大本营,怀尔特算是把本‘生意经’亲自带到木姐县的。”

    蒋徵皱眉:“所以你想把你和怀尔特的特殊关系,当做去木姐县的通行证?你就这么信得过他么?”

    “怀尔特……”陈聿怀嗤笑一声,“没有谁敢说真正信任他,他也从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只是在赌。”

    “赌?”

    “赌我对他的利用价值,足够他保住我的性命,蒋徵,”陈聿怀说,“你也发现了,从甘蓉案开始……不,应该说是,从我父亲的枪杀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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