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最终没有整个坍塌掉,而趴在陈聿怀身上的蒋徵承受住了绝大部分砖石的重量。

    陈聿怀是硬生生被憋醒的。

    大火正在迅速消耗地底下本就不富裕的氧气,火势也很快就蔓延到了两人的藏身处。

    四周的符纸更是像被丢进烈火中的干柴,烧得毕剥作响。

    用不了多时,这里面估计就要变成烤箱了,还是明火的那种。

    “你——起来——压死我了咳咳咳……”陈聿怀想要推开严严实实压在自己身上的蒋徵,可昏过去的人比猪还重,推了两把愣是纹丝不动。

    蒋徵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颈侧,后脑勺已经被血彻底濡湿了,陈聿怀偏过头去看他,脸颊就被蹭上了一大片鲜红色。

    “蒋徵!蒋徵!快醒醒咳咳咳……”

    “……”

    烟雾呛人,陈聿怀咳得惊天动地,可蒋徵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看样子是真失去意识了。

    好在两人胸口相贴,陈聿怀还能真切地感受到蒋徵心脏有力的跳动。

    他咬紧牙关,用力推开了他,坐起身来的时候才发觉,大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四周温度高得出奇,汗珠子刚砸到地面上,很快便蒸发了。

    如果火山地狱真的存在的话,大抵也就是这番景象了吧。

    他们这回是真的要一起死在这了。

    因为大脑缺氧,陈聿怀的意识也逐渐恍惚了起来,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蒋徵今晚就得被烧死在这地底下了,连渣都不会剩下,连同他自己也逃不出这炼狱,他甚至不用再去程邈的墓碑前忏悔……

    高温将他眼前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变形,模模糊糊间,陈聿怀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影子。

    那是个十三岁的男孩,比时佑大不了多少。

    他的手脚被反绑,嘴上贴着胶布,像件不值钱的垃圾一样,被随手丢在地上。

    有人践踏他,质问知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没有人买,咒骂他是个赔钱货,不如尚在襁褓中的魏晏晏值钱。

    他太虚弱了,连续几天滴水未进,连意识都模糊了,他不再听得清楚周围人的声音,但依然固执地用阴鸷的眼神盯着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这是小小的、瘦弱的他,在孤立无援时,唯一自保的方法,就像当初在派出所时面对年幼的程徴时一样,尽管这在那些大人看来幼稚到近乎愚蠢。

    除了维护那点可怜又廉价的自尊以外,这只给他带来了拳脚相加和彻底被抛弃。

    “老规矩,扔进去,让他自生自灭吧,”那人说,“去告诉门子,这种货以后我们都不接了,光有个好皮相,脾气又倔又凶,哪个敢要他?况且最近严打闹得厉害,就算要也只要他妹妹那种女娃,好开外埠。”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四周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其实自从被人从那里带出来后,那段记忆就已经逐渐被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他甚至不记得躺在里面浑浑噩噩的、甚至能听到死神临近的脚步声的三天里他都想到了些什么。

    可如今却又像濒死前的走马灯一样,全都想起来了。

    他当时想,魏晏晏去哪了,程邈什么时候会找到他,程徴又会不会暗自庆幸他这个不速之客从他家里消失。

    程徴和蒋徵的影子在他眼前不断重合又错开。

    他回过头看向仰面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人——当年的他就和如今的时佑一样,无论怎样祈祷,都没有等来一个能救他的人。

    陈聿怀深深闭上了眼,一种无名的凄凉在他脑海中蔓延,就在这时,那张供桌被烧裂了,木头在火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随后轰隆一声,桌上的东西倾斜下去,掉在了地上。

    陈聿怀猛然从混沌中惊醒。

    那座童子木雕头朝下砸下去,竟然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深陷下去的坑。

    不对,这地板是石砖铺的,那木雕得有多重才能把石头砸出坑来?

    意识到这点,陈聿怀定了定神,他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脸上当做面罩,然后匍匐下来,朝木雕的方向爬过去。

    那木雕不知用了什么清漆刷过,竟然没有被引燃,但表面也被炙烤得完全下不去手了,陈聿怀的手指当场就被烫出了几个水泡。

    “咳咳咳……”浓烟滚滚,不断地往呼吸道里钻,陈聿怀越咳越厉害,越咳越使不上力气。

    无奈之下,他只能用脚将木雕踹开,凑过去一看。

    这底下还有个暗道!

    而在那入口暴露出来的一瞬间,周围的火竟然腾的一下窜起老高,烧得更旺了。

    有空气涌入,这暗道是通的!.

    蒋徵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人在跟他说话,可他一个也听不清,只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说,程徴,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所有的玻璃弹珠都扔进水沟里。

    能说出这样恶劣的话的,除了魏骞还能有谁?

    他想说,不要,那是他攒了很久才用零花钱买的,可无论梦里如何着急,他却连嘴巴都张不开。

    身上也越来越热,魏骞还在大力推搡着他,声音忽远忽近。

    那个声音又说:蒋徵,这次算我还你的,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还我什么?玻璃弹珠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又要去哪里?告诉我,魏骞,告诉我,我、我们,所有人都在找你……

    他突然觉得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疼得他猛然睁开眼。

    “呼……呼……”蒋徵剧烈地喘着粗气,又不住地咳嗽,感觉呼吸道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似的,嗓子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真正恢复了些许意识,只是眼前的事物都变成了重影,好像有一团火焰,而那火焰背后好像还有个人影。

    “你醒了?”

    魏骞?不对,是……陈聿怀?

    那几个影子逐渐重合在了一处,陈聿怀坐在他对面,面前在风中跳动的篝火把他清秀的脸照得通明,亮到甚至有些刺目。

    “这是……咳咳,这是哪儿?”蒋徵刚一开口时的声音十分嘶哑,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两人似乎在一处空地上,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

    月上枝头,却很快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

    陈聿怀用衣袖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知道,可能是玉京山里,我背着你刚从那个洞口爬出来时,外面就是这样的丛林了。”

    他简单地说了在地窖里的发现,蒋徵听完第一反应竟然是:“书呢?手机呢?”

    陈聿怀拍了拍叠放在一旁的冲锋衣:“都在,保存得很好,就是手机没电了,没法打电话。”

    蒋徵这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只要那两本书和录像可以在最后的审讯和上诉中起到作用,他们犯险淌了这趟浑水就算值了。

    他仰头扑通一声躺倒了下去,但他忘记了后脑勺的伤,这一撞好险没给他再撞昏过去。

    “嘶……”

    “你刚才一直在梦里喊的人,是谁?”陈聿怀蓦地开口。

    “啊?什么人?”

    “好像叫魏骞还是什么谦的,”陈聿怀开始瞎扯,“哦对,你做梦的时候还哭出来了,他是你谁啊?”

    蒋徵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他还真下意识摸了一把眼角,干的,余光又瞥见陈聿怀颤动的嘴角后便立刻反应过来。

    刚想指着他鼻子当场发作,手指却悬停在了半空中,蒋徵耳朵动了动,而陈聿怀的表情明显也发生了变化。

    簌簌簌……

    非常轻微的动静,是从蒋徵身后的树林里传出来的。

    两人不作声,那个动静也就消失了。

    陈聿怀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脚边捡起一块石头。

    “……”

    四周再次沉寂了下来。

    少顷,蒋徵又道:“也不知道老唐他们什么时候能找过来。”

    话是对陈聿怀说的,但眼神是朝身后转过去的。

    陈聿怀立马会意:“天黑了,山上不好找人,我们再等等吧。”

    簌簌簌……

    果然,只有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边才敢动,这么聪明,应该不是动物。

    两人相互一个对视,陈聿怀便加重了些语气:“蒋队,你的枪还在呢吧?”

    在他说话时,蒋徵迅速转过身,一道黑影瞬间从他眼前一闪而过。

    “站住!”

    陈聿怀一把卷起冲锋衣,飞身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两人还没追出去两步,那个黑影自己就先摔了一跤。

    “呜呜呜……不要,不要抓我……我听话,我不跑了呜呜呜……”

    是女孩儿的声音?

    蒋徵想走上前去,可那女孩儿一听见有人靠近就又慌不择路地往前爬。

    “不要,不要抓我呜呜呜,我不想被吃掉……”

    陈聿怀抓住蒋徵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往前了。

    女孩哭得实在可怜,声音抖得厉害,越往后越听不清楚。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爸爸妈妈呢?”陈聿怀轻声问。

    女孩只囫囵回答了一句什么。

    两人耐心地等着她平静下来,陈聿怀才走过去,蹲下来将人给扶了起来。

    借着远处篝火的光,他们看清楚了这孩子的模样。

    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又瘦又小,穿得也很单薄,泪水混着泥土,把小脸儿弄得脏兮兮的,稀疏的头发原本是两条小小的麻花辫,现下也散得差不多了。

    陈聿怀轻轻楷去她脸上的泥土,忽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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