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路氏右手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网络文学精选:惜文书屋》面容清癯,穿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虽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在一屋子短打粗布中格外显眼。

    他坐姿端正,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不太愿意把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粗糙的粥上。这就是大伯刘全志,家里投入了二十年资源和希望的“读书种子”。

    刘全志旁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薄嘴唇,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珠转得飞快,时不时在粥盆、路氏手里的勺子上打转,又瞟向对面二房一家。这就是大伯母王氏。

    王氏下首,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比刘泓他们整齐干净许多的细布衣裳,脸盘随他娘,有些圆,正无聊地用筷子敲着面前的空碗,发出“嘚嘚”的轻响。这就是刘承宗,大伯的儿子,在念私塾,家里的“长孙”“读书苗苗”。

    桌子另一侧,靠近刘老爷子右手边的,则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面皮白净,身材已经开始发福,穿着件八成新的宝蓝色短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嬉皮笑脸地跟路氏说着什么。这是小叔刘全文,家里的老来子,路氏的心头肉。

    刘泓默默扫了一圈,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好嘛,从座次到衣着,再到神情气场,阶级分明。

    “行了,都齐了。”路氏搅和好了粥,放下长勺,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派。《战争史诗巨著:烟云文学网

    首先是一个粗瓷大碗。路氏用勺子在盆底沉了沉,捞起满满一勺稠厚的、几乎看不见汤水的粥,稳稳倒入刘全志面前的碗里,堆出个尖。“全志,读书费脑子,多吃点扎实的。”

    刘全志矜持地点点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没说话。

    接着是刘全文。同样是稠粥,分量比刘全志略少,但也足够实在。“全文,正长身体呢,多吃。”路氏语气柔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谢谢娘!”刘全文笑嘻嘻地接过,立刻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

    然后是刘承宗。路氏给他舀的也是偏稠的,还特意从盆边撇了点看起来油星稍多的部分。“承宗,上学辛苦,吃饱了好好念书,给咱老刘家争气!”

    “知道了,奶奶。”刘承宗大声应道,得意地瞥了一眼对面。

    轮到刘老爷子,路氏舀了一勺不稀不稠的,分量适中。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把烟杆在桌脚磕了磕,收了起来,拿起筷子。

    接着是路氏自己,她舀了一勺跟老爷子差不多的。

    再然后,是王氏。王氏眼睛紧盯着路氏的手,见路氏舀起一勺略稀的往她碗里倒,立刻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娘,我这两天身子不太爽利,怕是昨儿个浆洗衣裳累着了,能不能……”她眼睛瞟向盆底。

    路氏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手腕一翻,从那看起来还有些稠底的地方给她捞了半勺添上。“女人家就是事多。”语气不算好,但动作做了。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娘!娘最疼我们了。”

    最后,才轮到桌子下手的二房一家。

    路氏手里的勺子明显轻快了许多,在盆面上层稀汤寡水的地方迅速掠过,盛起几乎全是清汤的粥,依次倒入刘全兴、宋氏、刘萍面前的破口陶碗里。轮到刘泓时,路氏看了一眼他小小的身子,撇撇嘴,还是给了同样稀薄的一勺。

    至于窝窝头,是杂粮掺了野菜做的,颜色黑黄,质地粗糙。路氏分的时候,刘全志、刘全文、刘承宗是完整的一个,刘老爷子和她自己大半个,王氏小半个,而二房一家四口(妹妹太小不算),只分到了两个,宋氏和刘全兴默契地把自己的掰开大半,分给了刘泓和刘萍。

    早饭就在这种沉默而分明的不公平中开始了。

    刘泓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手里小半块硬得硌手的窝窝头,肚子叫得更响了。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先喝了口粥。水多米少,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粮食陈放久了的气息。窝窝头咬一口,粗糙的颗粒感划过喉咙,带着野菜的微涩。

    对面,刘全志慢条斯理地喝着稠粥,偶尔夹一筷子桌上唯一的一小碟咸菜——那咸菜也只有他和刘老爷子、刘全文面前有。刘全文则吃得呼噜作响,很快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眼巴巴看向路氏。路氏立刻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半拨给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氏一边喝粥,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开口:“二弟,听说村东头王老五家要起新房,正找帮工呢,一天管两顿饭,还给五文钱,你去不去?”

    刘全兴抬起头,看了一眼路氏,闷声道:“地里活还没忙完。”

    “地里活哪天不能干?”王氏声音拔高,“这可是现钱!五文钱呢!够给承宗买好几张纸了!娘,您说是不是?”

    路氏看向刘全兴:“你大嫂说得对。下午就去王老五家问问。家里开销大,能挣一点是一点。”

    刘全兴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宋氏低着头,手里的窝窝头捏得更紧了。

    刘全志这时放下碗,用一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道:“承宗近日学业颇有进益,夫子夸他《千字文》背得熟。只是笔墨纸张耗费甚巨……”

    路氏立刻接话:“该花的花!读书是大事!家里再紧巴,也不能短了承宗的笔墨钱!”说着,又瞪了刘全兴一眼,“听见没?下午赶紧去!”

    刘泓小口小口地啃着窝窝头,冷眼看着这一切。资源向“有希望”的长房倾斜,劳动力被无限压榨的二房承担实际产出,而小叔作为既得利益者心安理得。很经典的封建农家资源错配模式。

    他注意到爷爷刘老爷子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粥,偶尔抬起眼皮,目光在几个儿子儿媳脸上扫过,尤其在刘全兴沉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爷爷,或许并不完全糊涂,但似乎也默认甚至纵容了这种分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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