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见公子隽秀的容颜在月色下忽明忽暗,一时竟连半句话也接不上来。
分明是早就划清了界限的人,分明是分隔多时也不再相见的人。
在这高旷孤寂的环台里,就如行走在绝望中的荒漠一般,他和公子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
若说她记得,她确实什么都记得,关于公子的每一瞬,每一个回眸,和每一个微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也好像什么都忘了,忘了公子指尖微凉的温度,也忘了他怀中温暖的薰香。
而在这眨眼之间,她又被公子抱在怀里,如此从容,如此笃定。
他们一同走在雪里,不同于白日,公子只是浅浅地牵着周王姬的手,眼下的t公子,正无比坚定地抱着她。
那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沉沉稳稳地托住了她。
带着她走出这片荒芜的雪地,走出这一望无际的凄寒与冷清。
只是她还略有些不适,面对公子的捉摸不透,她的心里也愈发焦灼。
“公子还是把奴放下来吧,公子身份高贵,此举实在有违礼教,不合规矩。”
她思忖着小声道:“要是被王姬看见……”
“素萋,在这环台,就连你也要同我疏远了吗?”
公子说着,低头凝了她一眼,又道:“难道这许久未见,你竟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
素萋敛眉垂眸,怯怯道:“奴不敢忘,是公子把奴养大的。”
“公子的养育之恩,奴……”
“素萋。”
他再次叫出了她的名字,这次却显得格外严肃。
“在我面前,不许自称为奴。”
她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应才好。
可她是这环台的婢子,是齐宫里最卑微最低贱的东西。
她怎配被公子抱在怀里,又怎能在公子面前不自称为奴?
那双粗劣的手摸过无数支笤帚,端过无数次拖布,如今正抚在公子华贵的衣料上,看上去格格不入,那么可笑。
见她垂头不语,公子叹气,换了个更加温善的口气道:“我曾说过的,你我不是血亲,可比血亲还要亲。”
“在环台,你永远也离不了我。”
公子柔顺的长发扬在清冷的雪夜中,月雾缠绕,不知为何,他幽寂的双眸中竟氤氲着丝丝凄怆。
第45章
炭盆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炉中轻烟升腾,几缕沉雾蒙了双眼。
公子将她轻缓放在塌上,命人取来温水和伤药,撩起了她脚边的衣料,细细查看。
他的手掌宽大,此刻因身处温暖的室内,掌心的温度也从先前的寒凉变得温热起来。
温润的指尖轻触她的脚心,见她没有抵触,再又得寸进尺似的将她的整只脚都握进手里。
当柔暖包裹住她的那一瞬间,她的心底不由地涌出一股雾气,心弦轻颤。
公子托住她的脚,放入盛满温水的铜盆里,水面上的芍药花瓣打着漩涡,飘然美丽。
他掬了一捧水,从她白皙的小腿处浇灌下来,不经意道:“你若喜欢踩雪,也该穿上厚厚的绒靴,临淄的雪寒气重,不必莒父的那般温和。”
原来,公子还记得,记得莒父的那场雪,就像记得他们是如何相遇的。
可她却有些心酸不止,因而也说不上什么话来。
公子蓦然道:“从前在竹屋,你甚是贪玩,每每下了雪,你都要滚雪打闹,架不住你撒泼打诨,我也时常放纵于你,如今却是万万不能了。”
“这里是环台,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眼中,寺人宫婢也好,人多口杂,你这般模样若叫他人瞧见,只怕对你不利。”
眼角平白沾上一阵热气,她梗着脖子,僵硬地问:“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竹屋了?”
灯火温煦,落在公子的面颊上,有节律的跳动着。
他沉下眉梢,沉下语气,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所以,你说过的那些,根本就是骗我的?”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他,好似想趁机窥探出他心底的秘密。
“对不对?”
面对她的执拗,公子偏过视线,落在水色晶莹的铜盆中,他拾起几枚破碎了的芍药花瓣,轻轻地揩拭她的脚背,口中始终缄默不语。
“你就是在骗我!”
“分明都是骗我的!”
她止不住地轻吼了出来,单薄的肩膀在光影中颤动不已。
“说什么要带我回去,回竹屋去,还说要随我一同去看无疾,都是骗我的,全部都是在骗我!”
“素萋……”
他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又被几近崩溃的她给拦了回来,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藏在嘴边,怎么都不能一吐为快。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双目微红,泫然欲泣,娇白的脸上涨得绯红,眼睑下泛起一片乌青。
她是这般倔强决绝,不肯软弱低头,她的倔强叫他心疼。
他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会的,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同你回去。”
素萋深呼吸了几口,稳住情绪,冷静道:“如今,你住进了环台,是这齐宫里的太子,也是未来的国君。”
“回去?”
她冷哼一声,似是对他的嘲讽,更像是对自己的同情。
“谈何容易。”
“在环台,你是公子,我是宫婢。”
“天远地疏,你我……”
“永远都回不去。”
一颗闪烁的泪珠倏然从眼尾滑落,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强忍鼻尖的酸意,把剩下的痛楚尽数又咽了回去。
从前,公子在宫外游历,日日同她朝夕相处,她知他是公子,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正视过,她与他之间的距离。
以至于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能跟在公子身边,便能长长久久地陪伴他走下去。
而今,公子回到了齐宫,站在了环台的最高处。
他是齐国睥睨天下的君主,是即将开疆拓野的霸主。
可她只是一个莒国来的妓子,一个环台中毫不起眼的宫婢。
比起公子,她低劣卑贱得如同一只烂泥里的蝼蚁。
公子是公子,公子决不会只是她的公子。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很快又平复下来,低声道:“我知道,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往心里去,可我真的,从没想过要骗你。”
他顿默有倾,再道:“我早同你说过,太子之位我不得不争,假若不争,你我就剩死路一条,只有我当了太子,方能护你周全。”
“素萋,这世上,唯有权势才能保住软肋。”
她嘲弄似的笑了笑,问道:“那现在呢?你全都有了,权势有了,地位也有了,你满足了吗?”
“你有了整个齐国,却像只剪去了翅膀的鸟儿一样,从此失去了自由。”
“这封闭的环台,就是囚禁你的金笼,如此,你也当真心甘情愿?”
他握住她脚的双手猝然一僵,浑身像被冰塑住了似的不得动弹。
沉默良久,他才眼神涣散道:“我不需要什么自由,那种东西于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那情爱呢?”
她眼神坚定地注视着他,言语中尽是质问。
“也不值一提,是吗?”
他忽地自嘲一笑,眼中掠过一道暗淡的光。
“情爱?这世间的情爱,早就死了。”
“这世间……能留住我的,唯有权势。”
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笑,像是从未听过这么招笑的话似的,怎么都憋不住,仰头放声大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全身抽搐痉挛,倒在塌上,眼中盈满水花。
她早该知道的,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呐。
无心无情,眼中就只有权势的人。
可她却觉得他可怜又可悲,可怜他没有寻常人的情爱而不自知,可悲他的一生都将成为权势的奴役,还这么迫不及待、甘之如饴。
她本以为公子是这世间最聪颖的人,如此再看,他竟是这世间最痴傻的人。
人活着,没了情,没了爱,亦没了自由,宛若没有感知的人偶。
这样枉活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只这般浅显的道理,她懂了,公子却惘然不觉。
她到底和公子不是一类人。
他出身在权利角逐的巅峰,生长在明争暗斗的宫中,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的洗礼才逐渐成长,他信奉权势才是防身的利器。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混乱的世道,是这乱世,成了吞没他灵魂的深渊。
她仍记得,那日他迎接周王姬时,脸上的阴郁和麻木从来都不是假的。
可他,毫不自知。
她再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闪动的月影发呆。
阴翳的枝叶从窗棱边探出头,斑驳的剪影比他眼底的阴影看上去还要凄凉。
公子也不再说话,默然地从镏金盘中拿起一盒伤药,轻旋木盖,缓缓打开。
他挖出一块凝脂色的膏体,擦拭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地揉搓起来。
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争执,全都不复存在了。
他的眼中,仿佛蕴含着一块至宝。
此时此刻,唯独这至宝方能将他彻底救赎。
“你若想见无疾,过些日子我便派人把他寻来。竹屋去不去,也无甚重要,只要他还在环台陪你,我心里多少也安定些。”
药膏冰凉粘腻的触感,让她禁不住抽了一口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