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逗紫珠开心,红绫把记事以来的所有糗事都抖搂了一遍,不仅如此,更要添枝加叶,夸大其词,只把紫珠哄得一愣一愣,早忘了方才的失意与落寞。
素萋望着紫珠粲然的笑颜,不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
也难怪,孩童的世界总是如此明净、单纯。
记不得任何人带来的不愉快。
有再多的不开心、不如意,也都轻易忘得一干二净。
她多羡慕紫珠有这样的能力,也很庆幸,紫珠有她没有的福分。
她终生所愿,不过是紫珠的平安顺遂。
过了晌午,雪逐渐小了,如刀刃般的寒风却还依旧。
她与红绫领着紫珠在院中堆起雪人,一人圈了一块雪地,三人埋头苦作,非要比一比谁堆得雪人又快又多。
不一会儿,大半个庭院中立满了形态迥异的雪人,有鼻子有眼,看上去活灵活现,俏皮可爱。
雪人堆得正欢,紫珠却陡然一声不吭起来。
素萋问她:“怎么了?”
她瘪着嘴说:“紫珠只同伯舅堆过雪人,还没同父亲堆过雪人呢。”
是了。
郢都鲜少下雪,她与子晏要上哪儿去堆雪人呢。
这一微小的夙愿,恐怕此生都无法完成。
提到这个话茬,三人也都没了兴致。
眼见天色渐暗,金台那边一丝动静也没有。
素萋叹了口气,让红绫去备飧食。
红绫低下身,问紫珠:“今日你最大,想吃什么?”
紫珠挺直身子,思索片刻,道:“温鼎。”
温鼎,乃齐人之食。
楚国不曾有过,楚人也大多吃不惯。
红绫越想越不对,随口问:“怎么想起吃这个?”
紫珠理所当然道:“伯舅来得晚,定然冷极了,吃了温鼎才好驱寒。”
温鼎是指将一只带有炭盆的小鼎置于案上,鼎下炭火不灭持续加热,鼎中放入各类荤食炖煮,如此一来,可保食物温度经久不褪。
齐属北地,冬日吃上一回温鼎再好不过,一可暖身,二可驱寒。
紫珠虽吃不来,却能顾及他人所需,属实难得。
素萋心下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温鼎热得久了,难免熬干羹汤,红绫提溜着铜壶来加过好几回,眼睁睁看着鼎中肉块煨得软烂,素萋抬眸,依旧不见殿外晃出一丝人影。
天,暗了。
飞雪又急急地飘散了起来。
素萋小声对紫珠说:“别等了,先吃吧。”
紫珠倔强地摇摇头,噘起嘴,却不说话。
素萋拿起空碗,正要掌勺舀些羹汤,紫珠连忙抢走,闷道:“再等等吧。”
“兴许就快了。”
素萋点了点头,把长勺放回了鼎中。
雪一直下,窗外肃冷的北风也没停过。
紫珠窝在母亲怀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素萋取来氅袍将她裹紧,交给红绫抱着,说道:“带她回去睡吧。”
“那你呢?”
红绫问她。
她默然道:“我再等等。”
红绫应下,也没再劝什么,抱起紫珠离开了。
她一个人等着。
不时看向窗外,看着阴沉的乌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
四下静谧,寂无声息。
炭盘中的火光熄了,鼎上冒出的白烟也渐而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浑身寒噤,此时,廊下总算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有顷,殿门被人缓缓推开,寒风顺着门缝侵袭灌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撑着有些发麻的双腿,踉跄着起了身。
“见过君上。”
她冲着那道晦暗不明的身影躬身行礼,偏脚下不稳,险些栽倒在他面前。
“素萋。”
来人草草拂去身上的残雪,急忙将她搀住,神色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差。”
对了。
她才想起来。
她正病着呢。
这一整天也都恹恹无力的,神志不清,感知也不清。
明明身上发热,骨子里却觉得发冷。
真的好冷、好冷,冷得要命。
冷得几乎要将她冻死过去。
但她仍旧不肯露出一丝异样,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只道:“无事,许是有些困了。”
他歉疚地垂下眸子。
“是我食言。”
“害你久等了。”
她道:“君上政务繁忙,一时抽不开身也是有的,素萋明白。”
他面带愧色,问道:“紫珠呢?”
“可曾怪我?”
“不曾。”
她无力地笑了笑,道:“小娃娃罢了,生辰年年都有,只要开心,哪日不是过?”
“等君上来日得空,补上一回也就足够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显然无法释然。
不仅紫珠,想是他盼这一日,也盼了许久吧。
默了半晌,他又道:“今日实在事出有因。”
“探马来报,边邑有异动,发现赤狄人混迹于流民之中,企图潜入齐国,欲行不轨。”
赤狄。
原来是赤狄。
难怪他那么紧张。
他曾失信于赤狄首领,后率诸国联军将其征伐,北逐其众。
此一战,不仅为中原赢得了数年和平,更加固了他的霸主之位。
而游牧部族的特性,便是居无定所、来去如风,赤狄之根难以铲除,随时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的迹象。
此番数年,他必然心神俱忧,坐卧难安。
因而,她能体谅。
体谅他的难处、不易。
但能体谅他一处,并不意味着能体谅他处处。
她想了一日,终于想清明了一件事。
他既能失信于赤狄,又如何不能失信于楚国。
故此,子晏蒙难一事,或许真同他脱不了干系。
思及至此,她头也昏沉,身子也昏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昏沉的。
越昏沉,她便愈发不清晰。
越昏沉,她便愈想问。
想问问,芈仪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更想问,楚晋交战,他是不是真有插手。
她想问的话有太多,一时头脑迷糊,却又不知该从哪句问起。
只好呆愣愣地杵在那里,似一只失了灵魂的人偶,双目空洞迷惘地注视着脚下。
他似也察觉了她的异常,从袖中伸出带有凉意的手,轻轻牵牢她的手,微微收拢。
“等了一夜。”
“先吃点吧。”
他正欲将她拉去案边坐下,可那指尖微凉的触感,却瞬间激起了她敏感的意识。
她恍然挣开他的手,猛地蹙紧眉头。
“子晏的死……”
“和你有没有关系?”
第189章
他哑然失笑,眸底染上一层灰暗,僵了片刻,涩然道:“素萋,你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都是些无稽之谈,你切莫信以为真。”
她抬起瞳眸,锐利的视线似一把刀,直直地正对着他。
“是吗?”
她凛冽地问:“君上一言九鼎,想必不会诓骗我吧?”
他失神一瞬,很快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声调发虚地道:“必、必是不会的。”
“你信我。”
他这副模样,显然含糊其辞、欲言又止,怎能打消素萋心头疑虑,反倒令她愈发笃定心中所想。
芈仪已经走了。
若此事为虚,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任凭她回楚国。
他之所以会让她走,却不横加阻拦,分明断定此事无可挽回。
故而,不再做无用之功。
她漠然道:“楚公主已经走了,整座齐宫的人都知道。”
“君上,还当我好骗吗?”
此话一出,他登时额冒冷汗,面色渐白,思虑良久,终是避重就轻地道:“齐楚毕竟结有姻亲,战时齐军不曾与楚军交过手,只是暂且驻军后方,按兵不动。”
“那又有何不同!”
她陡然拔高声量,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质问他。
“晋国若没有秦国与齐国的鼎力相助,又如何会有底气与楚国开战?”
“君上心如明镜,分明什么都一清二楚,却还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如此自t欺欺人,惺惺作态,狡猾、卑劣……”
“简直令人作呕!”
“素萋……”
他急忙抓住她的手,眼底透出一阵慌乱,还不等开口,便又被她猛然截去话头。
“你告诉我。”
“围卫救宋,引楚入瓮。”
“是不是……”
“也是君上的主意?”
“不是!”
他嘶声否认,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被烧红的砂砾狠狠磨砺过似的。
她冷笑一声,眼角淬出几分寒意。
“事到如今,君上还要骗我?”
“不是,真的不是。”
他像个孩子般无助,伸出的手被她甩开,投去的视线被她无视。
他一时急火攻心,百般无奈地道:“你到底要我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