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机会,她还想问问姊姊。

    问问姊姊,会不会怪她。

    怪她爱重的那个人,曾是姊姊要嫁的那个人。

    怪她自甘堕落地钻进了姊姊拼尽一生也要逃出的圈套。

    怪她辜负了姊姊的厚望,也枉费了姊姊的牺牲。

    她到底是没有姊姊那般坚毅的品性。

    她实在太渴望温暖,也太祈求温暖了。

    只为了这一星半点的温暖,她不惜飞蛾扑火,不怕重蹈覆辙。

    她想起他曾说过。

    他说,死人如何能与活人来争。

    姊姊离去这么多年。

    她在他的心中。

    也是占有一丝分量的吧。

    她一门心思地沉浸在思绪中,鬼使神差地爬上了身后木梯。

    这一刻,她的心中并无半点杂念。

    她只是想多靠近姊姊一点,不管多少,哪怕一分一寸也好。

    她想抱抱姊姊。

    想同她站在同样的位置。

    想踩她踩过的相同地方。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无限地接近她,无限地与她同在。

    向她倾诉自己的思念。

    向她吐露自己的愁肠。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怔然地伫立在木梯的最高一阶。

    微微仰头,那道漆黑的房梁就横在眼前。

    霎时间,木门轰隆一声豁然大开。

    有一身穿锦绣华袍的人影,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他面色煞白,毫无人色,高仰着头,声嘶力竭地呐喊。

    “素萋,不要啊!”

    第182章

    旋即,身下木梯哐嘡一抖,直直往下倾倒下去。

    素萋猛然失去重心,顷刻从木梯上跌落。

    来人眼明手快地接住了她,亦被她骤然坠落的身形撞倒在地。

    忽地,砰然一声闷响。

    他与她一起,重重摔下。

    她的头不偏不倚地撞上木梯一角,登时疼得面目全非,浑身挛缩。

    “素萋!素萋!”

    他眼中惊惧毕显,惊慌失措地抱起她往外跑。

    她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馨香,也能感受到他怀抱传来的温暖。

    渐渐地,她眼皮沉重,视线朦胧,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失去清醒的最后一刻,她仍听见他在耳边焦急地唤她。

    “素萋、素萋……”

    “不要、千万不要……”

    后来的事,她都不知道了。

    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未睡得这么沉过。

    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远很长的梦。

    梦里,她果然见到了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姊姊。

    这一次,再也不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人,有一张清晰可见的脸。

    她开心极了。

    想去与姊姊说说话。

    但她看见姊姊身边,有一个身穿鹅黄色小袍的女童。

    哦,那是她呀。

    那是幼年的她。

    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坐在一辆宽敞t的车架上。

    那是前往齐国的车架,车前缀着赤色的喜缎和金色的绸花,车顶上嵌着琉璃宝珠,车檐角挂着青铜銮铃。

    铃声随着马蹄和风一起摇荡,玉帘噼里啪啦地碰在一起,像雨声那样,动听悠扬。

    小小的她,依偎在姊姊身旁。

    姊姊穿着皎白色的轻纱袍,袍裾平铺展开的花样,如春日杏花绽放。

    真美呀。

    虽未看见姊姊的脸,她却也知道,那时的姊姊定然美极了。

    美得惊心动魄。

    美得撩人心弦。

    美得……

    只须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车架晃晃荡荡地进了一座城,城门上赫然两个大字——莒父。

    哦,她们这是到莒父了。

    从蔡国的蔡城前往齐国的临淄,这莒国的莒父,便是必经之路。

    她为何会觉得此地有些熟悉呢?

    对,她想起来了。

    莒国是她母亲的母国。

    这莒父,亦是她的半个故乡。

    车架走到莒宫门前,有人下车前去叩问。

    可无论怎么叩,那巍然的宫门依旧纹丝不动,一声不响。

    叩了好久、好久……

    一直从天光叩到夜幕。

    门内无人应答,门外静谧一片。

    天黑了。

    莒父冬日的夜晚,寒风刺骨,呵气成霜。

    她好冷。

    紧紧地抱着姊姊不肯撒手,缩在姊姊的衣袍底下取暖。

    她向来是最怕冷的。

    姊姊也知道,因而愈加用力地回抱住她。

    她问姊姊:“姊姊,我们在这做什么呢?”

    姊姊回她说:“等啊。”

    “等?”

    “等什么呢?”

    姊姊说:“等有人来给我们开门呀。”

    开门?

    她不懂为何要等开门。

    也不懂为何没人开门。

    她们不是要去齐国吗?

    为何要等在这莒宫门外,等莒宫的门开。

    她也是这么问姊姊的。

    姊姊却说:“要去齐国的人是姊姊,不是葵儿啊。”

    哦,是这样。

    她这才知道,姊姊不想要她去齐国,便想将她托付给母亲的母国,也算给她留一条后路。

    她听说了,姊姊要嫁的是齐国的公子。

    姊姊不想她也嫁给齐国的公子吗?

    她原是做媵妾去的。

    她不懂什么是媵妾,只知道能陪姊姊一起,那便再好不过了。

    去哪儿都无所谓。

    去做什么也都一样。

    只要能陪着姊姊就好了,只要能陪着姊姊,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媵妾又怎么了。

    能做姊姊的陪嫁媵妾,她自是心甘情愿的。

    可她情愿,姊姊却不情愿。

    姊姊对她说:“葵儿你还小,若非我蔡国无人,定不会选上你的。”

    “你不能去齐国呀。”

    “你要是去了齐国,这辈子也就完了。”

    “葵儿不要!”

    她紧紧地缠住姊姊的腰,不管不顾地又哭又闹。

    “葵儿就要去齐国。”

    “葵儿要与姊姊在一起。”

    “去哪儿都好。”

    “死也不与姊姊分开。”

    姊姊笑了,那笑里含了几滴泪,怅怅然落了下来,叫人一时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她也分不清。

    分不清姊姊是喜是忧,是甜还是苦。

    姊姊温言软语地劝她。

    姊姊说:“莒国与齐国临得近,往后若是想,葵儿也能去齐国探望姊姊。”

    如此、如此,自然最好。

    然,姊姊是在布谎。

    她看出来了。

    谁说她小,她就看不出来的。

    姊姊布谎时嘴角会轻微地抽动。

    她都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她从小在姊姊身边长大,如何会看不出来呢?

    于是,她说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只是哭。

    她不肯和姊姊分开,不肯放姊姊走。

    不肯留在莒国,不肯留在莒宫。

    姊姊是她唯一的姊姊。

    她亦是姊姊唯一的葵儿。

    如何能分开呢?

    如何能分得开呢?

    可姊姊她,才是真真正正地木石心肠啊。

    她的眼泪,姊姊无动于衷。

    她哭得死去活来,气喘不匀,姊姊亦是视若无睹。

    姊姊抬手招来了一卒人马,命他们道:“此去齐国,行有约期,耽误不得。”

    “多在此处逗留,惟恐引起齐宫猜忌。”

    “吾率送嫁之队先行前往临淄,尔等留下,势必要护好葵公主。”

    “不等莒宫开门,绝不离开此地。”

    “是!”

    众士卒齐声领命,随即便有人来将她抱下车辇。

    “不要、我不要!”

    “姊姊、姊姊,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葵儿啊,姊姊!”

    她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

    突地,一支凌厉的羽箭乘风而来,噔地一声钉在车顶门框上,震得青铜銮铃叮咣作响。

    “快走!”

    霎时,人喊马嘶,兵刃铿锵。

    宫门上空,千万支箭矢如倾盆大雨般迅疾落下。

    叮叮咚咚地刺入车顶,沙沙啦啦地扎进铺着薄雪的泥泞。

    “快走、快走啊!”

    姊姊的催促声在身后渐行渐远,直到尽数被风雪覆盖,直到再也听不清晰。

    她被一个高大魁伟的士卒护在身前,压低在马背上,迎着风雪,往与姊姊截然相反的方向拼命奔逃。

    “姊姊、姊姊……”

    从此,她与姊姊分道扬镳,再不得相见。

    姊姊。

    她的姊姊。

    “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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