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是在道谢,点头哈腰地把酒端了上来。

    子晏接过酒,仰头就是一碗。

    喝空一碗又要一碗,一刻不停,不多会儿,手边的空碗便叠出老高。

    直到喝得肚皮圆鼓,实在憋不住打出几个酒嗝,才转过头对贵宝小声道:“该是差不多了,你再问问。”

    “好嘞。”

    贵宝扭身,又叽叽咕咕地问去了。

    那伙计没再像之前那般不耐烦,但态度依旧没好到哪去。

    “这回怎么说?”

    子晏问。

    “这回他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贵宝叹了口气,满脸尽是无奈。

    “嘿,好一个见钱眼开的东西。”

    子晏说着就想发作,一时酒气上头,起身正要拔剑。

    素萋飞快拉住他的手臂,轻声道:“别冲动。”

    “能收钱的就不算事。”

    说罢,她转身从凤钗上又卸下一颗金珠,一把拍在柜面上,没好气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伙计仍没听懂她的话,但看到金子大体也能猜出她的意思。

    于是扭脸对贵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完事偷笑着把金珠藏进了袖子里。

    贵宝说道:“这伙计说,近来确实有位白狄贵族找回了失散的亲人,可是不是咱们要打听的那个人,他就不清楚了。”

    子晏气不打一处来,提声吼道:“就这,他敢收一颗金珠?”

    素萋拉下他,使了个眼神,忙问贵宝:“还说了什么吗?”

    贵宝道:“还说,找回的是个年轻人,体貌长相他说不出来,也没见过。”

    “不过听说,今夜那位贵族要在此处举办宴席,庆祝认亲一事,绛都里有头有脸的戎狄人都会来凑个热闹,好好庆贺一番。”

    子晏听到这,总算平息了怒意,说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就留在这。”

    “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今夜趁机一探便知。”

    素萋思忖着,点头应下。

    当夜,坊中张灯结彩,处处披红挂绿。

    钟乐之声绵绵不断,舞女脚下的鼓点热烈荡漾,乐女的歌声充满异域曲调。

    乘着月色,一辆奢豪轩车在酤坊门前停了下来。

    十几个仆役立在周围,马儿轻打响鼻,一双修长的手缓缓拉开车帘。

    素萋在二楼雅间的窗棂后头,透过薄薄的纱帘,望向从车上走下的男子。

    身量消瘦,个头却不低,身穿绣工精美的华丽长袍,只往那一站,便显得四周仆役矮得可怜。

    他徐步登上石阶,两个奴仆躬身跟随,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

    坊内涌出几个伙计,忙前忙后地引路恭候。

    门廊下光影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脸,心跳愈发剧烈。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冲出二楼雅间,直往门廊处疾步狂奔。

    终于,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杂乱的人头将他紧紧围绕,她被一道道如高墙般耸立的人影堵在最后,挤不进一丝缝,只能依稀瞧见他的一抹残影。

    她看着他,即将穿过长廊,踏进喧哗的室内。

    她看着,沉重的大门就快要合上。

    她再也忍耐不下去,扯开嗓门大声喊道:“无疾!”

    “无疾……”

    她一声声清丽的嗓音在秋夜中回荡,枝头的落叶稀疏地飘了下来。

    一时间,空气静谧。

    再也没了一丝嘈杂的声音。

    他在人群中蓦然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他拨开人群,义无反顾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张开嘴角的弧度,用带有浓浓白狄口音的中原话问道:“女子是在叫我吗?”

    素萋愣住了。

    瞪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白狄男子。

    陌生的五官,陌生的面容。

    从头到脚,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他,不是无疾。

    双脚禁不住地颤抖,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往后跌了几步。

    过了好半晌,她才整理好脑中思绪,赶忙俯身行了一礼,歉疚道:“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

    男子温善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我刚来绛都不久,偶尔也会被人认错。”

    说完,他点了个头,抬脚准备要走。

    这时,身旁突然冒出个奴仆,屈身禀告:“世子,赵家少君来了。”

    “是吗?快快请来。”

    男子一脸兴奋,激动地使唤身边人去请。

    临街廊下,灯影摇晃。

    一道同样颀长的身影从前走来,长发尽束,衣衫工整。步履轻轻踩过木质地面,发出低沉细微的声响。

    此时,耳边觥筹交错的欢呼声尖利刺耳,酒碗碰撞,钱币脆响……

    这一瞬,鼎沸的人声麻木了她的神经。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张令她牵挂于心、无法忘怀的脸。

    他有一双琥珀般的瞳仁,浅显的瞳色中是黯然的光。

    他相貌奇特、异于常人,却是出奇的清秀、俊逸,宛如一只修炼千年才化作人形的狐狸。

    她下意识叫了出来。

    “无疾。”

    他却并未听见,径直掠过她身边,朝等候多时的那位世子走去。

    “无疾……”

    她急切地又唤了他一声,脚步慌乱地跟在他身后。

    他依旧充耳不闻,好似从没听见一般。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衣带的边缘,还没来得及触碰,那轻柔的触感便荡然无存。

    世子发现了她的异样,好意提醒道:“女子,你又认错人了。”

    她拼命摇头,拼命否认。

    “没错,这次绝没认错。”

    世子道:“你方才叫他什么?”

    “无疾。”

    “无疾?”

    世子禁不住笑了。

    “还说没认错。”

    “我这至友可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

    素萋抬头,视线泠然地看向无疾。

    她多想,在他那双沉静的、似乎不带一丝感情的浅瞳里找到答案。

    他为何不理她。

    又为何装作与她毫不相识。

    难道,他还在生她的气。

    气她一走了之,丢下他,不管不顾。

    世子正想回她,却被无疾无声制止,只好转道:“我这至友从小在绛都长大,平日足不出户,身边除了我,也没个相熟之人。”

    “他向来不愿与生人来往,女子定是认错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无疾神色平静,面无表情。

    看着她,好像当真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那都是她的错觉。

    他甚至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瞧过她。

    他与世子并肩,正欲往门内去。

    那孤寂单薄的背影,在模糊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她陡然声嘶力竭道:“阿狐!”

    霎时,他顿住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

    她对着他的背影说:“阿狐,都怪我。”

    “我来……找你了。”

    他的肩膀有一丁点颤抖,始终强撑着后背,不肯低头。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吵闹声逐渐平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那道瘦弱的身影徐徐转过身来,晃晃悠悠地行了一个晋人的礼仪。

    他低声道:“赵氏,晦。”

    而后,木门倏然合上。

    她的眼眶登时红了。

    他不是无疾。

    他是赵晦。

    他会说话了,还说得如此清晰流畅。

    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名字。

    他是赵家的少君,他再也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哑子。

    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不仅离开了公子,还弄丢了无疾。

    此刻,她终于知道,什么才是公子口中的孤家寡人。

    从此,她便是那个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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