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事过境迁,如今一旦触景,竟仍觉得历历在目。”

    红绫锁眉,不解道:“这话什么意思?”

    “触景?”

    “触什么景?”

    “好好的,怎么还故弄玄虚起来了?”

    阿莲抬起头,看了看飘散在环台半空中的绯色春花,恍惚着回忆道:“上一个,在这般春日嫁入齐宫的女子,仔细算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似乎连带着素萋的思绪一起,回到了那段尘封而又沉痛的过往。

    十三岁的公子郁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的情景,时至今日,已然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他于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她。

    他央着身边的一名宫婢问,那个头戴白色杏花的女子是谁?

    彼时的阿莲答不上来,只道她是从南边的蔡国来的。

    那时的公子郁容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如杏花一般素洁的女子,便是蔡国的公主。

    此次从遥远的蔡国远道而来,翻过穷山峻岭,越过千山万水,为得是嫁于他的父君做妾。

    她要嫁的也不是环台,而是金台。

    她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发的春天,亲手把自己送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黑暗的、如同囚牢般的深渊,是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将至纯至善,美如无瑕的她彻底吞灭。

    她是君上的姬妾,她也是整个齐国的伤痛。

    而从她口中传唱出去的那首《杏花恋》,却在冥冥之中,成为了t她最后的悼亡词。

    第64章

    楚公主已入宫,众人皆随之往宫门内走去。

    素萋跟在人群后头,三五不时地抬头往前探望一眼。

    她依稀能够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量高大,昂首阔步地走在正中的最前方,威风凛凛,气宇不凡。

    此刻,楚国的送亲长队慢条斯理地与她擦肩而过,汇集宫门之际,亦如水中游龙,悠哉前行。

    “咻——”

    忽地,一道尖锐的口哨声凭空乍起,如利刃般刺穿耳膜。

    素萋禁不住蹙眉,寻声回头望去,身后几匹高头骏马耸立如山,横贯成排,列阵如兵。

    马儿闲适地迈着细小的碎步,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含糊的轮廓。

    连带着一同曝露在明光下的,还有为首的那个人,有些欠揍的表情。

    素萋见那人的脸实在有些面熟,想来应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搜肠刮肚,竟怎么也记不起了。

    她停下脚步,怔愣在原地,晃神思索着。

    少倾才想起来,原是那个在岚港时见过几次的楚人子项。

    子项驾马加快了几步,走到她的身边,挤眉弄眼地往着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同时“啧啧”了两声,别有深意地坏笑了起来。

    素萋拧眉,心里正犯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子项所指的方位往后看去。

    只见骏马阵列的最后,有一飒爽挺拔的身姿,手持辔绳,缓步徐行。

    马额前的金色当卢上嵌着朱砂色的玛瑙珠,浓密茂盛的鬃毛编成一绺绺长短不一的小辫,随着散漫的步履轻松摇晃。

    他就高坐在健硕的马背上,身穿苍青色锦袍,束发配冠,显出龙姿凤章。

    等过了身前的荫蔽处,和煦的春光重新照出他清俊的面容,在那双目视前方的凤眸中,忽而又镀起一层轻薄的霞光。

    他走过她的身边,与她交叠错身,而后,蓦然回头,露出淡然一笑。

    自上回岚港一别,至今,已有一年之久。

    不过短短一年的光景,他却好似变了许多,成熟了,也更加沉稳了。

    那个在岚港冰冷的海水中,将她救起的子晏。

    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筵席当夜,环台中的万盏灯火,闪耀辉煌。

    花灯香燃,大殿之上,一片歌舞升平,语笑喧阗。

    觥筹交错之间,齐国的公卿贵族与楚国的送亲使者们相互推杯换盏,你敬一爵来,我回一盏去,谈笑融洽,好不惬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大适服齐地酒味的楚人们脸上,多少也都沾了些醉意。除了子晏和子项那几个年轻力壮的以外,几名上了年纪的老者,更是喝得五迷三道,歪七扭八地滚到案几底下去了,哪儿还有什么礼教体统可言。

    楚公主见状,有些窘迫难堪,只好提杯自行斟了一爵,挽起裙摆走到殿中,跪于主座之下。

    她思忖再三,还是举杯朝殿上二人赔罪道:“公子、王姬,楚人不胜酒力,让诸位见笑了。”

    “芈仪自罚一杯,还望公子王姬大量,切莫怪罪我等失礼之举。”

    说完,不等殿上之人有何回应,她兀自以袖遮面,仰头饮空一爵。

    公子端坐于大殿的高台之上,同样拂面回敬一爵,说道:“公主不必见外,此后,齐楚便是一家人了,又何谈什么失礼之处。”

    芈仪听了,掩嘴笑道:“妾曾听闻,齐国的公子郁容乃是玉洁松贞、高山仰止之人,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妾出行之前,曾向卜尹求过一卦,算出的是个吉兆。妾当时还有些不解,眼下再看,却也是心知肚明了。”

    纵是民风开放的楚人,但到底也还是个女儿家。芈仪的话虽未点破,可放眼殿内众人,凡要还留有几分清醒的,谁会不明白这其中深意。

    看样子,这个娇滴滴的楚公主,显然是十分满意眼前的如意郎君。

    可是不然。

    干坐在殿侧的素萋亦是暗自腹诽,光凭公子这般天生丽质的卓然外表,定也不少受女子青睐。

    只可惜了,是个沉默寡淡的性子,不大招人喜欢,也不易与人亲近。

    可这万分和谐一幕,看在周王姬的眼里却像根利刺似的,使她如坐针毡。

    这也难怪,齐楚之间愈发交好,王室的地位便愈发尴尬。

    试问这普天之下,怎能容得两个大王。

    因而,不论是周天子和楚王,还是周王姬和楚公主,势必要争出个你大我小来。

    论地位,王室怎么也要凌驾于诸侯之上,可楚人偏不尊这一套,又仗着自身国力强盛,偏南一隅,纵然周天子也拿他们没什么法子。

    但要论起位分高低,周王姬怎么也算是齐国明媒正娶的王室嫡女,就算她与公子没什么夫妻之情可言,可正妻的名头还摆在那儿,便如何也不能被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楚公主给压上一头。

    于是,她哂笑着道:“公主年方韶华,正值少女怀春之时,情窦初开也是人之常情。”

    “可如此儿女私情,竟也能不顾旁人眼光,堂而皇之地在大庭广众下袒露出来,多少有些失了女子的矜持。”

    “依妾看,此举过于轻浮,不符礼数,有欠分寸……”

    周王姬说着,不忘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公子,意有所指地问道:“公子以为呢?”

    听说楚人向来诚挚热情,男女之情上也是一样。

    在楚人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需遮遮掩掩,也无需拐弯抹角。

    这一点,素萋也深有体会。

    当初在岚港偶遇子晏的那几回,他每每都拿捏不好男女之间的来往距离,时常做出一些她认为的逾矩言行,总让她感到被冒犯,或是被戏弄。

    由此对他,也没存下什么好印象。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只是源于地域文化的不同,并非就是子晏对她生有恶意。

    现下亦是如此。

    在楚公主意识里,一些再寻常不过,可脱口而出的话,听在周王姬的耳中,就难免显得轻佻、浪荡,上不了台面。

    周人讲究的那一套,楚人不屑。

    楚人讲究的那一套,周人不懂。

    鸡同鸭讲,又怎能善终。

    周王姬的话,公子想必是听见了的,只不过他并未有什么反应,只和事佬似的劝道:“楚风一贯如此,王姬又何须往心里去。”

    公子此话一出,素萋侧过脸,憋不住地笑了。

    她忍了许久,才没让这笑声传扬出去。

    想是她跟了公子这些年,却也从未见过他这副左右为难的神情。

    一个周王姬,一个楚公主。

    偏袒谁也不是,得罪谁也不是。

    于他登位而言,周楚皆是助益。

    他又怎能像以往一般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细细想来,恐怕这今后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不光日日做夫君,还得日日做裁判。

    真是活该!

    谁要他贪心,娶这么多妻。

    但这一句话也算给楚公主递了个台阶,芈仪机智敏锐,即刻顺坡下驴,自卑自谦道:“公子所言甚是。中原人都说我们楚人蛮夷,王姬何必同我这蛮女一般见识?”

    这一招精神制裁,委实高明。

    看起来有些丢面,但却是走了对方的路,再让对方无路可走。

    端庄如周王姬,自小长在王室,接受的便是有礼有节的贵族教育,哪儿经历过这么没脸没皮,又毫无章法的谈话。

    简直颜面扫地,有辱斯文。

    见楚公主丝毫不怵,也不觉得丢人现眼。周王姬百般无奈,也只能像周天子似的拿楚人再无办法。

    左右说什么都是错,便干脆什么也不说,挂着一张极其难看的脸色,继续闷头饮酒。

    偏她不吭气,楚公主反而来了兴致。

    招来侍女又递上一爵酒,举杯对周王姬道:“王姬先妾之前嫁于公子,照礼数,妾当尊王姬一声姐姐。”

    “只妾身为蛮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