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娘急急打断道:“我一个莒人,自小生在莒父,被卖去临淄也不过短短半年,纵是得幸进过齐宫一回,又怎知那深宫禁闱之事。”

    她说着,双手几不可控的颤抖起来,铜碗中的茶水洋洋洒洒,很快就少了一大半。

    “一个蔡人,与你我有何干系?莫要再问。”

    “是。”

    素萋乖顺回应。

    《杏花恋》是盛行于齐国多年的一首名曲,所谓上行下效,此曲诞生的源头便是那深不可测的齐国公宫。

    据传当年,每逢入夜,齐君都要听着此曲方能入睡。

    时至今日,纵使只余下半首流传于世,也引得人们争相效仿,趋之若鹜。

    家宰支武亦是如此,不可免俗。

    素萋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为了公子,她无路可退。

    第29章

    音娘同素萋一起在红香馆的东馆住下了,白日教素萋抚琴唱曲,夜里师徒二人同塌而眠,说了不少知心话。

    从前在凝月馆学艺时,音娘对她严苛相待,彼时的她年岁尚浅,不懂音娘身为人师的苦心用意。后来她跟了公子,从此离了音娘身边,回过头来才知师父当初一言一行背后的寓意。

    师徒俩就这么安逸地过了几日,一日晨时,贵宝一头撞开东馆的大门,扑在门槛上喘道:“有人来了。”

    素萋仍自在抚着琴,随口一问:“又是长倾大人?”

    贵宝把头转得飞快,指着门外来路的方向道:“不是长倾大人,是是……”

    “是什么?”

    “是上回要我送信去的那个、那个……齐国公子。”

    贵宝磕巴了半天,总算把气喘匀了。

    素萋拨弦的动作蓦然一顿,手下银光一闪,琴弦应声崩断。

    音娘把琴抱了起来,正欲起身走入里间,却被素萋一把抓住手臂。

    “师父。”

    她眼神微闪地看了音娘一眼。

    音娘轻柔地脱开了她的手,宽慰道:“想必公子是来寻你的,我还是避一避得好。”

    说罢,她转身隐入内帏之后。

    不多时,公子果然出现在眼前。

    他前脚刚踏入房中,贵宝便识趣地搬来一块干净的软垫放在席地上,细细铺整好后,弯腰退了出去。

    公子兀自落了座,还没开口寒暄上几句,便又见贵宝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慌里慌张道:“又有人来了。”

    这回素萋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门前的小径上多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颀长清秀,不须多看,便知来人是谁。

    公子亦是一眼就瞥见了正往此处来的人,继而整了整衣袍,起身道:“既有人来,那我先走,下回再来同你细说。”

    他自顾自地说完,不管素萋有何反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通向馆外的唯一道路曲径通幽,公子与长倾擦肩而过,在洒满阳光的斑驳小径上,留下一道风一般虚晃的影子。

    长倾倏然停住脚步,回首叫了一声:“公子。”

    公子却像没听见似的,径自离去,不做任何停留。

    “郁容。”

    长倾的声音又碎又散,仿佛一下子就会被风吹散。

    公子的脚下微微一顿,可也依旧没有回头。

    少倾,他再次迈开步子,若无其事地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素萋见状急迎了出去,本想说些什么,却见长倾一脸幽怨,好似被抛弃的小寡妇,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贵宝有眼力劲,凑上前来打着哈哈道:“长倾大人来了,小奴一早就把茶酒都备好了,只等大人随时来呢。”

    像贵宝这样能在女闾中混下去的小仆,少说也是个人精,平日里多难缠的恩客,也得靠他们去打发。

    在贵宝看来,长倾与公子的不欢而散实为寻常。

    红香馆向来生意繁盛,以往也不乏有几位恩客同争一个妓子。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更何况还是风月场上的仇敌,场面虽是难看,但在红香馆也不过是家常便饭。

    可素萋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只以长倾方才看向公子的眼神,分明是有话急上心头,却又轻易不敢言说。

    她只好岔开话问:“长倾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长倾下意识瞥了眼素萋发髻上的杏花簪,眉目不禁一皱,前后不搭地扔下一句:“局势有变,家宰大人命我十日后来接你入宅,你须尽早准备。”

    而后,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十日后,从家宰宅邸中驶出的骏马高车,优哉游哉地绕过小半个曲阜,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红香馆门前。

    素萋身披彤管色垂袖轻纱袍,犹如待嫁的新妇般从容地上了车。

    贵宝杵在音娘后头不作声,两只小眼干干巴巴地弯着,分不清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素萋挥了挥手同音娘告别。

    音娘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面色沉重地嘱咐道:“往后这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生死你都要自己拿捏,可记住了?”

    素萋认真地点点头,憋着泛红地眼眶,躬身钻入车里。

    家宰支武的宅邸就安置在季氏大夫修阳的住所附近,位于曲阜城中,距离鲁宫不远。

    这样的安排起初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大夫管理家宅,后来却逐渐演变成利于操控的幕后诱因。

    支武是管控整个季氏家族的人,因而他的宅邸宽广奢华,纵是比起大夫修阳的宅邸也丝毫不差。

    素萋坐在马车中穿过曲阜的闹市,弯弯绕绕到了大宅一处侧门前,她被使唤下了车,换坐一乘步撵,被三五个劳力从侧门抬了进去。

    门里门外安插着大量私属,持兵握戈,严阵以待。

    有人把她带进了一处光线昏暗的小屋,并叮嘱她好生待着,哪儿也不许乱走动,等到了夜里,自会有人来领她去见家宰。

    她无声应下,在屋里找了块合适的席地跪坐等待。

    日光如愿以偿地泛了黄,从斜窗的间隙投了进来,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屋外闪起了点点火光。

    她行至窗边放眼望去,只见大批私属往来巡视,手举火把、目光如炬,那熊熊火焰如同妖冶的怪物,竭力地吞噬着黑暗。

    素萋按紧藏在胸前的半枚齐刀,把惴惴不安的心咽回肚子里。

    入家宰宅邸前的盘查异常严密,她不得随身携带利器,只能想方设法地藏下断了半截的齐刀,打磨锋利。

    公子教过她,一个功力深厚的刺客可以没有任何武器,也可以利用任何东西当做武器。

    对此,她深信不疑。

    夜里,果然有一人轻轻叩响门扉,她起身去开,门外站着一个上了些许年岁的女子。

    她面如枯槁,声线沧桑,只道了一句:“跟我来。”

    素萋跟在那老妇身后走过幽深的庭院,在一处富丽华贵的湢室外停了下来。

    又有三五个年轻女婢服侍她盥洗着装,她趁人不备,将齐刀从藏入脑后的发髻中。

    在灯火辉煌的华居内,素萋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曲裾,盈盈跪在地上。

    家宰支武仰靠在塌边,有一遭没一遭地嘬着铜樽中的酒,醉眼朦胧地道:“妙哉,美哉!”

    “今夜,这一首《杏花恋》只为我一人颂唱。”

    他举杯朝天,越过头顶把酒倾洒在自己脸上,茂密的须虬被打湿,黏黏糊糊粘在一起。

    素萋转身坐去琴前,素手弹上一曲。

    乐声靡靡,余音袅袅。

    她温婉t的声线和淡雅的琴韵融合,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曲终音散,醉酒昏沉的支武已然熟睡了过去。

    门外,人烟阒寂,静夜无声。

    素萋缓缓跪行至支武身边,牵起卧榻上的丝褥,盖在他的身上。

    悄悄绕到他身后,她纤柔双手攀上他厚实的双肩,或轻或重地揉捏起来。

    “唔。”

    支武在睡梦中适意地打了个鼻哼,往下滑了滑脑袋,复又沉沉睡死过去。

    素萋深呼吸沉下气,抽出右手慢慢摸到脑后,在指尖触碰到齐刀的那一刻,她奋力高举右臂,将锋利的边缘狠狠向支武粗糙的脖子上扎去。

    刹那间,支武猛然睁开眼,一双锐利的眸子铜锣般地瞪着她。

    她一时惊惧,手下止不住松了半分。

    支武瞅准时机,大手一挥掀开身上的丝褥,仅以一掌就将素萋牢牢掐控在地上。

    他沉重的背脊压在她身上,如同雄山巨石一般,粗粝的掌纹剐蹭着她细嫩的脖颈,令她疼痛不已。

    “就凭你,也想杀了我?”

    支武粗哑的嗓音比砂砾洒在铜锣上还要难听,他言语森寒,表情狰狞得犹如在黑暗中囚徒索命的恶鬼。

    这一室,百盏灯火相映璀璨,而她却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眼前是被光刺透的疼痛,支武可骇的面容还须臾中变得恍惚,胸中憋闷不已,无法喘息。

    她的脸越涨越红,宛如溺水似的,灵魂仿佛再次回到了数月之前那冰冷深邃的海底,同样的窒息感和濒死感如潮水般蜂拥而来,而这一次,再没有子晏来救她。

    与此同时,无数甲士鱼贯而入,刀枪剑戟碰撞发出的铿锵声毁天震地,将一室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素萋咬牙强迫自己冷静,眼下行事败露,她恐怕难逃升天。

    她死不可怕,只是在死之前,她势必要拼尽全力为公子铲除后患。

    为此,哪怕是死,她也不足为惜。

    千钧一发之际,她恍然想起了公子的九齿轮,当下握紧指尖的刀币,以韧力飞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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