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公子轻快地笑了。

    “你说,因尊王攘夷方能结成的会盟,如何会邀狄人赴会,又如何会与狄人结盟?”

    “可、公子明明应下了赤狄首领,将以五年的耕种粮食换回卫、邢两国失去的土地,并与赤狄弭兵休战。”

    公子平心静气道:“中原结盟立约须以歃血才作事成,你何时看见我与那赤狄首领歃血为盟?”

    “如此说来,公子岂非背信弃义?”

    公子笑道:“言重了。既无信约,又何谈背弃一说?”

    “他们不过是些披发左衽的野蛮人,我能放下身份亲自前往,已属宽待。一方蛮夷,怎配与我t中原大国许下盟约?”

    素萋愤慨道:“公子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约,不应不就行了,何必耍着人玩?”

    公子道:“赤狄人素来阴险狡诈,若不想尽办法与之周旋,我们休想安然无恙地离开。”

    “就当日那般情形,莫说是五年的粮食,纵是十年、二十年的,我也会应。”

    左右不过信口开河的一句话,既无盟书,又无佐证,自然不必履行。

    只要不必履行,又何必在乎许下了几年。

    一句空话罢了,说过就当随风散了。

    任谁也不能拿他怎样。

    素萋冷嗤道:“公子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赤狄人伺机报复吗?”

    “报复?”

    公子朗声大笑:“报复可是要讲究本事的。”

    “倘若他们真有报复的能力,不如出兵先与我手上的盟军打一仗,若能胜之,那五年的粮食必然归他们所有。”

    原来如此。

    说什么阴险狡诈,分明阴险狡诈的人是他才对。

    他向来如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罔顾礼仪,罔顾廉耻。

    他能做出以庶篡嫡之事,能不倚仗母国、不倚仗卿族,仅凭一己之力入主环台,窥伺金台,如今更是联合诸国,雄称霸主,靠的不就是这般雷霆手段,铁血心肠。

    既如此,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像他这样的人,会在乎的唯有自身的权势、利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打动他?

    他有万般傲气,却也万般冷漠。

    在他的心中,哪有过半点情分?

    她又一次认清了他。

    无论她预想过多少回,也终究会被他虚情假意下的真实所刺痛。

    中原人打从心底瞧不起蛮夷,更不屑与他们为伍。

    公子对赤狄尚且如此,对待子晏他们又能好到哪去?

    或许,他从未想过放了子晏他们。

    只是一味地拿他们做把柄,以此要挟她顺从听话而已。

    可笑得是,她竟天真地相信过他,天真地对他抱有幻想。

    如今,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纯善懵懂的她。

    如今,她也有样学样,掌握了他的一切手段。

    谋事以成局,再不让猎物有侥幸逃脱的机会。

    她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下一瞬,她猝然转身,从袖中露出一截短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力挥出,冷冽的匕锋顷刻横在了公子的脖颈间。

    她眸色深沉,手中的银光轻颤,直逼他最为脆弱的喉头。

    在那凝如脂玉的肌肤之下,圆润的喉结上下滚动几番,终于挤出几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你要杀我?”

    他声调微弱,几近虚声。

    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持着铜爵的手不经意地松开了。那铜爵骤然砸地上,发出嗡声巨响。

    刹那间,台下君侯众臣全都被这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惊起,茫茫然看向高台之上。

    他们看到,一个身穿烈焰红衣的女子,正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匕,以尖锋直指他们的盟主。

    她面色镇静,毫不畏惧,宛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猎手。

    仿佛在她掌控之下的,不再是这天下的霸主,一国的太子,仅是一个落入彀中、无可逃脱的猎物。

    她是一个真正的诱捕者。

    却懂得藏拙,以一个受捕者的姿态出现。

    她在大庭广众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局,是她赢了。

    第119章

    她一手掣住他的肩膀,一手抵住他的咽喉,沉声道:“素萋不敢杀公子。”

    “素萋的命是公子给的。”

    “素萋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了公子的命。”

    她虽学来了他的狠辣,却始终学不来他的无情。

    她虽用匕首挟持了他,但她也知道,她伤不了他分毫。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得逞,毕竟以公子的武力和反应,想要躲过她的攻击简直轻而易举。

    她还以为,至少要溅上几缕鲜血,抑或多划开几道口子,总得拼尽全力纠缠几轮,才能将他制伏。

    她甚至做好了豁出命去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他竟会毫不抵抗,几乎束手就擒。

    不知怎的,她似是有种错觉。

    错觉地感受到手下之人正在微微颤抖,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似乎不曾畏惧,更不曾退缩。

    只是木然地愣怔着,目光凝重而沉滞。

    此刻,台下众人惊呼乍起,纷纷奔走相告,左右商议。

    有几个胆大的,如郑君、宋君,结伴走上殿中,强压着惊惧往前迈出数步。

    郑君提声高喊道:“蔡夫人千万冷静,有何所求如实相告即可,但凡我等盟国能够做到的,势必倾力相助。”

    宋君毅然附和道:“如今众国已与齐国结成盟约,从此视为一体,齐国之事亦是我等之事。蔡夫人若有所求,但说无妨,无需这般铤而走险,刀剑不长眼,此举未免太伤和气。”

    “是啊是啊!”

    角落里的蔡君陡然冒出声来,惶惶不安地道:“常言道,夫妇没有隔夜仇,你既已嫁作公子为妾,便要以夫为天,恪守妇德。如此大逆不道,有损夫君颜面,委实欠妥,还是赶紧把利器收、收起来吧!”

    蔡国乃一介小国,常年徘徊在周边强国之间,犹如墙头野草夹缝求生。

    因而蔡君一向谨言慎行、胆小怕事,若放在众位君侯之中,只怕三棍也敲不出一个屁来。

    敢在此时站出来说上几句,无非是怕台上那个胆大妄为的女子顶着蔡夫人的名头,伤了盟主贵体,再把罪责算在他们蔡人的头上,那可真就落不着好了。

    众人皆是你一言、我一句的劝,各说各的好话,各表各的忠心,谁都想赶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向一匡天下的霸主献媚争功。

    素萋冷笑道:“看不出来,公子竟有如此好的人缘,任谁都要替你求一回情。”

    沉默半晌,公子失神道:“你只是想要我放了他们,我已经应过你了,你又何须做到这个份上?”

    “应有何用?”

    素萋反问:“公子也应过赤狄人,不是说废就废了吗?”

    “那不一样!”

    他急道。

    “有何不一样?”

    她直言道:“若说不一样,赤狄为一族,而我仅为一人。”

    “公子连一国一族之约都可背弃,与我这一人,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我在你心里,就当真这般可耻吗?”

    “只会更可耻。”

    她挫紧牙关。

    “哈、哈哈、哈哈——”

    公子忽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惊天动地,穿透整座空旷深沉的大殿,回荡不绝,久久不息。

    他眼尾湿润,险些落出几滴透明。

    良久,他终于平静下来,笑声耗尽了气力,嗓音也变得嘶哑粗粝,再不似从前那般清越迷人。

    “那你到底想怎样?”

    他问。

    “公子果真会放人?”

    她禁不住再三发问。

    公子闭上双眼,语气倦怠道:“你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还有的选吗?”

    “口说无凭。”

    她笃定道:“那便用中原人的礼法,歃血为盟。”

    说罢,她朝台下众人高声道:“烦请诸位君侯做个见证。”

    “今日,小女素萋与齐国公子郁容立下盟约。”

    “三日之内,放楚人子晏、子项、子章三人释归楚国,不得怠慢,不可毁约。如若不然,甘遭天谴,万劫不复!”

    她言语铿锵,字字珠玑。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凿进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还来不及回神,她倏然收回匕首,在指尖割开一道血口,往案上一只斟满酒水的铜爵中挤入几滴血珠。

    接着,她将酒爵双手奉至公子面前,垂头恭顺道:“请公子饮下。”

    公子一言不发,双眸沉静地看着她。

    他微颤着接下她递来的酒爵,不再犹豫片刻,举爵一饮而尽。

    他是那般的决绝,似乎不给她一丝迟疑的机会。

    过了许久,他才漠然道:“如今约成,你大可放心了。”

    “多谢公子成全。”

    她亦是不带一丝情绪地回道。

    伏地行过一礼,正欲起身,忽听殿外传来猛烈轰鸣。

    如大厦将倾,为之颓倒,亦如雷霆震怒,欲摧天地。

    大批公卒持刀握戈鱼贯而入,铁甲铮铮、步履隆隆。

    转眼间,乌泱泱满殿人头,黑压压似层云过境。

    高阶华殿之上,里外围堵,水泄不通。

    素萋眉头一紧,不怒反笑。

    “这便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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