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你可是中原女子中一等一的美貌,试问能有几人比得过你?”

    “先前被轰出去的那些,是她们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心,换你必定就不一样了。”

    “我在绛都见到你时,当即就被你那飒爽英姿给震慑了。莫说是中原,就是戎狄加在一起,也难寻出如你这般英气逼人的女子。”

    “你务必要对自己有信心。”

    “有血有肉的,怎么也强过一堆白骨。”

    “你说是不是?”

    说话间,沐汤已毕。

    桑丽搀着她出水,用柔软的白巾擦干她身上的水珠。在即将触碰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她会刻意避开,刻意地别过头,不忍直视。

    她穿上侍婢送来的一件枣红色曲裾长袍,这是中原贵族女子最寻常、也最时兴的装扮,只在赤狄这件看似平常的衣袍可不好得,看样子桑丽已然谋划多事,为她费尽了心血。

    她又替她篦发梳髻,描眉染唇,替她里里外外打理妥帖,这才拾起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语重心长地说:“此番前去,尽力就好。若成不了事,也不必惊慌。”

    她看着素萋的眉眼,从眼底掠过一抹炽热的闪动。

    “我就在此处等你,只要你能安然回来,无论如何,我也会帮你离开。”

    素萋郑重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桑丽已然帮了她许多。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她都得只凭自己的本事。

    若有朝一日她真能活着离开,桑丽这个人,她必然会记在心上一辈子。

    只这一瞬,她眼中也泛起热意,但依然什么也没说,朝着桑丽俯身一拜,行了中原人礼节中最庄重的叩拜之礼。

    她转头跟上引路的侍婢,裹紧身上的衣裘,一头闯入夜晚的寒风中。

    耳边风卷沙尘的声音沙沙作响,她在灰白朦胧的月色中回头,看见桑丽半倚在厚重的帘后,双目深沉,满是担忧。

    约摸半柱香的工夫,她被领到了一处更为宽敞的帐篷前。

    这处帐篷显然不同于先前看过的那些,不仅位置更近营地的中心,篷顶也更为高耸。除了原先搭建的帐布外,帐壁的外围又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毛毡毯。

    凛冽的寒风也不能撼动这处坚固的大帐,不论远看近看,这帐都有一种雄伟威严的感觉。宛如一处不容亵渎的圣地,叫人不敢轻易靠近,更不敢随意踏入。

    赤狄的侍婢不会说中原话,到了跟前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大着胆子找来位通晓些狄语的卒役,恭敬地与其交代了几句,而后对素萋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那卒役上前一步,冲素萋抬手赔礼道:“实在不巧,今夜首领大人宴请,家主不善饮酒,醉得不省人事,已然睡下了。女子不如请回,择日再来。”

    素萋暗自咬牙,不肯让步。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倘若错过,还谈什么脱身之说。

    她本想说些什么,也好为自己争取一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卒役身后的帐帘蓦地被风掀起了一角。

    顷刻间,从帐内涌出一股清透的香气,夹杂着淡淡的皮革味,冷冽而又疏离。

    这会儿,那卒役先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在看清她的容貌后陡然色变,禁不住跌退了几步,随即飞快地侧过身,让出一条畅通无阻的路,埋首躬身,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小人该死,女子请。”

    第110章

    走入帐内,昏沉的光线显得很暗。

    空旷的室中只点了一盏极其微弱的羊脂灯,灯架直挺地落在一方矮塌边,宛如一个守卫了多年的将士。

    塌上虚虚晃晃地侧着个人影,微光幽暗,他的身形轮廓全都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亦模糊不清。

    素萋不敢多看,低头缓挪轻步。

    柔软的鞋底踩过同样柔软的长绒地毯,发不出丝毫声音,空气静谧安宁。

    她走至正中的燎炉前跪下,双手伏地,面贴手背,显得极为恭顺、虔诚。

    面前炉中燃着无烟的木炭,忽明忽暗的火星卷着炭灰,发出滋滋啦啦的细微声响,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

    许是炉中还添了些安神的沉香,深呼吸了几下,竟也觉得心下也跟着安宁下来。

    她仍旧目不斜视地跪着,生怕搅扰了榻上之人的美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人始终没有一丝动静,或许早就睡沉了过去。

    饶是如此,她也不敢离开,更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跪了良久,她只觉得腿脚酸麻,小腿上的伤也不合时宜地显了出来,凑热闹似的隐隐作痛。

    倏然,头顶前传来啪嗒一声响,清脆悦耳,却不尖利、生硬,仿佛一块温润的玉石掉在地上,温柔地发出空灵之声。

    她斗胆抬起眸,借着黯淡的灯光,看向声音的尽头。

    塌上那人迟缓无力地转了身,修长的手掌微微张开,一支莹白的玉簪恍然坠在他手边的地上。

    她下意识地往前膝行几步,想替他拾起那支玉簪还给他。

    偏在此时,一道冷冽到近乎无情的声线响起——“出去。”

    这声音平稳克制,完全不夹杂一丝一毫的情绪,细一听,又带了些许酒后的压抑。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几乎一瞬间红透了眼眶,双手紧紧攥住膝头的衣料,心口抽痛得就要彻底死去。

    她多久没听见这声音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了。

    可不论过去多久,她始终都会记得。

    记得他的一切。

    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句。

    她竭力地抑制自己不要颤抖、不要出声,也千万不要暴露自己。

    她沉稳地起身后退,沉稳地转过头,眼看就要沉稳地迈开步子离去……

    “站住。”

    他蓦然叫住了她。

    抬起沉重的头,恍恍惚惚地看向她的背影。

    接着,他摇晃着身子,从榻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后,却迟迟没有作声。

    她的双腿如同冰塑,再也挪不开一步。

    她听着,从身后传来的呼吸愈渐凝重,宛若高空坠落的冰雪,被寒风裹得窒息。

    她看着,他暗紫色的袍摆被炉火映出摇曳的流光,墨玉般的长发垂落袍边,逶迤且华丽。

    “你来看我了。”

    许久,他才颤颤悠悠地说。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好似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眼前的一幕,从此烟消云散、再也难寻。

    “你……为何现在才来看我?”

    他一连说了三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好像从不奢求她的回应。

    她一直低头不语,宛如一个真正的梦境。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在仅剩一指空隙时,猝然又缩了回来。

    “你过得还好吗?”

    “我……”

    “很想你。”

    她发誓,她本想什么也不管不顾,扔下他一走了之。

    可当她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却又莫名一阵焦躁、气闷,像本就沉重的胸口又憋了一股浊气,又钝又痛,郁结于心、挥散不去。

    于是,她想也不想地转过身,目光灼然地望向他,讥诮道:“这下看清了吗?”

    昏黄的火光在她的脸上跃动。

    他终于看清了她,面色怔然,双目微红。

    “是你……”

    他说。

    “我是谁?”

    她冷笑着问。

    是她自己。

    还是那朵早已凋谢的杏花?

    他如今酒醉蒙头、神志不清,只怕更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可她再也不愿做任何t人的影子,若他不能认清,便也不必相认。

    他声音抖颤不成样子,几乎难以成言。

    “我以为你死了。”

    “死了?”

    她笑了。

    那笑里既有苦涩也有悲戚。

    “让公子失望了。”

    他猛地身形一歪,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他缓慢抬起一只手,试探着想要抚上她的脸。

    她扭头躲开,不再看他,眼神凛冽而决绝。

    “他们说,翻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你的尸首,可能是被山中野兽给……”

    说到这,他再难接下去,神情沉滞、血色尽失,仿佛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

    她冷声嘲道:“我若死了,公子应当觉得高兴才是。”

    “让我给信儿偿命,难道不正如你所愿了吗?”

    “怎么眼下却是一副假惺惺的,还怕我是鬼魂,来向你索命不成?”

    下一瞬,他疯了似的拥紧她,不顾她的推搡和挣扎,拼了命地将她拥紧。不留她挣脱,也不留她喘息。

    “素素,素素……那都是些疯话。”

    “别这么叫我!”

    她像被撕碎般吼了出来。

    悲恸、绝望。

    “这不是我的名字……”

    “这不是我……”

    “不是……”

    那个拥抱太紧,紧到他身上的酒气一丝不落地闯入她的肺腑,袭击她的理智和神经。紧到霎时间,全身上下的伤口一并迸裂开,就像被人用刀照着那些旧伤,又再次剜了个遍。

    一刀刀、一寸寸残忍地划过,犹如凌迟。

    那些初渐愈合的伤,重新破开,重新溢出血。

    她被拥得太紧,如坠入蛛网、濒临垂死的飞蛾。

    这一刻,心上的疼痛,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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