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往齐国的车辇上,她恍如大梦一场,好似这么些年的兜兜转转,最终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她看着车外飘零的落叶,无依无靠,看着落叶尽头的枯枝,盘根错节。

    恍惚想起了子晏留给她的那截衣料,那半片残破之上,用血色落墨的四个字——“离楚赴齐。”

    如今阴差阳错,她当真踏上了这条远赴齐国的路。

    子晏,会怪她吗?

    还是,这就如他所愿了呢?

    她不由地拢紧怀中的紫珠,抚揉着孩子坠在胸前的凤纹玉髓,满怀忐忑地踏上远途。

    第152章

    直至春日,一路迎风沐雪的车队终于回到齐国。

    临淄的齐宫中,广厦千阙于如层云般堆叠,飞檐斗拱似山峦般腾跃。

    春时阳光明丽,融融泄泄。

    环台之中,飞阁流瀑,碧水渥丹。

    浮光潋滟的玉阶处,百花盛放,香气袭人。

    廊腰缦回的宫苑内,高树如荫,绿叶滴翠。

    青石宫道上,马蹄轻扬,銮铃声悦耳,珠帘摇晃。

    紫珠从车窗中探出小半个身子,天真无邪的笑颜沐浴在春风中,清澈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宫阙巍巍,甬道漫漫。

    她指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殿阁楼台,头也不回地问:“母亲,这是什么地方?好漂亮、好奢华啊!”

    素萋紧紧拽着紫珠的后衣领,生怕她一时激动过头,不小心跌下车去。

    “这里是齐宫。”

    她回道。

    “齐宫?”

    “是伯舅的家吗?”

    紫珠惊奇地问。

    她轻声应了句:“是。”

    “哇!”

    “伯舅的家也太大、太美了!”

    紫珠惊诧万分,挥舞着双臂,恨不得爬上车顶去看,更是不禁感慨道:“简直和楚王宫一样。”

    实际上,紫珠并没有去过楚宫,只是从前听子晏说过几回。

    金顶琼瓦,美如仙境。

    天上有,地下无。

    小小年纪的她,能想到这世上最华丽、最了不起的地方便只有那里。

    如今在她眼中,眼前真切的齐宫可与印象中的楚宫媲美。

    一路边走边看,车辇很快进入环台,不多时,便在一处正殿前停下。

    素萋牵着孩子走下车。

    紫珠抬头望见雄伟巍峨的正殿,登时连眼睛都瞪直了,小嘴张成椭圆,若不是靠在母亲身上,险些跌个跟头。

    这地方,可比从前的令尹府气派多了。

    起初只是远观遥望,都觉得震撼壮丽,如今身临之中,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此等壮观之景,远超她一个孩童可以想象。

    与此同时,素萋却是极不自在地蹙了蹙眉。

    她很快回忆起,此处乃君上还是太子时曾住过的地方,是环台的正中,亦是环台的最高处。

    只有正位继承者,方能入主之处。

    从前,她连出入这里的资格都没有。而今,她一个外来之妇,却要带着孩子住进去。难免引人口舌,成为众矢之的。

    她转身,正欲找队列首车中的人理论,不料刚踏出一只脚,竟被身后的青衣拉住。

    “夫人,既来之则安之。”

    如何能安,此处可是环台。

    她道:“青衣,你莫拦我。我从前在环台待过,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青衣温言道:“夫人既然知道,又何苦白费心思。”

    “君上决意之事,向来不作更改。”

    “夫人与其惹君上不快,倒不如领了君上的一片用心。这往后在环台的日子,也好从容些。”

    青衣所言不错,如今他才是天下之主。

    她一个寄人篱下之人,哪还有说“不”的权利。

    她默然站在原地,看着春风暖阳中,他仪仗煊赫的车辇往更高更远的金台徐行而去。

    她叹了口气,牵起紫珠,登上长阶。

    “等会!”

    忽地,身后响起一道清丽脆亮的声音,如林间雀跃的小鸟,灵动欢欣。

    她蓦然回过头,只见一簇人影从阶前急匆匆地赶来,最前头的那个手提裙裾,脚步飞快,甩出身后众人一大截。

    趁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玲珑身影纵身一跃,猝不及防地扑到她身上,埋头嚎啕起来。

    “素萋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我千盼万盼,日夜都盼,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公、公主。”

    素萋一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抬也不是、落也不是,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怔愣着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芈仪抬起猩红的双眼,透过晶莹的泪光看向她,哇地一声哭得更响了。

    “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

    素萋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勉强的笑,道:“我同子晏成婚时,不是还遣人送了帛书给你吗?”

    “你还有脸说!”

    芈仪顿时扬高了声调:“要不是那封帛书,我差点年年给你祭祀。”

    素萋扑哧一声乐了,害怕芈仪恼她,也不敢放声笑出来,忍得十分辛苦。

    “母亲,你怎么了?”

    紫珠见母亲脸都憋红了,有些担忧地拽了拽她的衣袖。

    “咦,这小家伙是?”

    芈仪听见声音,蹲下身来瞧着她。

    “从母好,我叫紫珠。”

    紫珠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楚人的盘手礼,脸上扬起甜美的笑意。

    “紫珠?你就是紫珠啊?”

    “我听你父亲在书信中提起过你。”

    芈仪一把抱住紫珠的小身子,左摇右晃好半天,才道:“错了错了,不该叫从母,该叫姑氏。”

    “我也是楚人,同你一样。”

    “姑氏。”

    紫珠糯糯地喊了一声。

    “诶,紫珠真乖,有我们楚人女子的风貌。”

    二人一大一小抱作一团,虽是从未见过,却显得亲昵不已,当真像血亲的姑侄那般。

    恰在此时,又一道清冷的声线幽幽响起。

    “从母该叫的是我。”

    话音刚落,周王姬不知何时慢条斯理地走至身前,温柔地对紫珠说:“来,紫珠,让从母也抱抱。”

    紫珠却是从未见过如此庄重威仪的女子,似有天生王者之气,不容侵扰,不容冒犯。

    她不敢看她。

    周王姬身上繁复且严谨的衣袍,高耸且规整的发式,都令她喘不过气。

    紫珠瑟缩着往母亲身边退了半步,双手揪紧母亲的袍裾,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啧,你往后挪挪。”

    芈仪挥挥衣袖拦下周王姬,不耐烦地道:“别再吓着她。”

    “我、我怎么就吓她了?”

    周王姬秀眉一挑,噎住似的说。

    “你瞧瞧你那张脸,涂得比死人还白,小童看了,夜里都得做噩梦。”

    “起开、起开!”

    “你、你!”

    周王姬“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下文来。

    亦如当年一般,凡要是碰上芈仪,她总是有气没处撒,有劲没处使,回回都着了道。

    素萋见状,熟稔地打起圆场,笑道:“王姬、公主,你们好像都很喜欢孩子?”

    此话一出,周王姬满眼忧虑,垂下瞳眸,就连芈仪的脸色也多了几分僵硬。

    适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素萋赶忙捂住嘴,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

    “没事。”

    芈仪大度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天下谁不知道呢?”

    “偌大的齐宫之中,尽是一窝不下蛋的鸡。”

    周王姬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外头的闲言碎语,可比这难听多了。”

    “你说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周王姬嫁入齐宫多年,不仅自己无所出,连陪嫁而来的那些媵妾,也都一个个膝下空空。

    作为齐君嫡妻,她才是最艰难的那个。

    公族开枝散叶的重任落在她身上,王室血脉延续的愿景也落在她身上。

    她挑着最重的担子,却无任何倚仗。

    无子嗣便是无根基,纵然齐国再强大,也同王室无甚干系。

    与她相比,芈仪倒是没大有所谓。

    她没有子嗣,旁人也没有。

    可她有的,旁人不见得有。

    王室日渐衰微,楚国日益强盛。

    有此后盾,还犯不着她在齐宫指望子嗣过活,母国就是她的底气。

    没承想,过去七年,这后宫中的女子却是越过越难。

    素萋沉重地道:“紫珠,去,让从母也抱抱你吧。”

    紫珠乖巧地点点头,纵然仍是心有余悸,却强压心头畏惧,鼓足勇气靠近周王姬。

    周王姬张开双臂,将紫珠小巧的身形纳入宽大的衣袍中,像暖巢那般笼盖着雏鸟。

    不知怎的,她双目盈盈蓄满热泪,倏忽间倾泻滑落。

    紫珠懂事地抬起手,柔嫩的掌心擦过周王姬湿润的鬓角,闷声闷气道:“从母不哭。”

    “紫珠陪着从母。”

    周王姬破涕为笑,说道:“素萋,你这孩子,我当真喜欢。”

    芈仪冷嘁一声:“你当然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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