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怎么了?”

    青衣摇摇头,强撑着道:“无碍的,夫人。”

    “昨日夜色昏暗,婢不当心,从阶上滚了下来,有些摔着了。”

    “这……好似摔得不轻,要不请位医师来看看?”

    她有些担忧地问。

    “不必了,多谢夫人好意。”

    青衣咬牙,微微屈身,道:“婢命贱,缓几日也就好了。”

    素萋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你。”

    “昨夜王姬醉酒,也不知现下如何,晚些我带紫珠去金台探望她,此处就不必劳你操心了。”

    “今日无事,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婢,谢夫人体谅。”

    “去吧。”

    青衣转过身,又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素萋歪歪头,有些不解,什么台阶能把人摔成这样?

    “母亲,我们当真要去探望从母吗?”

    紫珠扯了扯她的衣角问道。

    “自然要去。”

    素萋笑道:“走,先去吃朝食,吃过母亲就带你去见从母。”

    “好!”

    紫珠扬起灿烂微笑。

    随后,用过朝食,天色还早,怕王姬醉酒贪睡,便想着迟上几个时辰再去。

    故t而,她便带着紫珠在正殿附近散步,二人有说有笑,边走边闹,一晃眼,不知不觉过了晌午。

    午后,春阳暖融,风如天籁。

    素萋牵起紫珠的小手,循着白石玉阶,亦步亦趋,往齐宫至高处的金台走去。

    光华明灿,巍峨的金台仿若翱翔于群山之巅的巨龙,在广阔苍穹之下,昂扬地穿云吐雾,气势磅礴。

    时隔七年,当她再次身处雄丽魁伟的金台之下,不由地想起,当年随周王姬一同经过此处的情形。

    彼时的她,是冒名顶替的蔡姬,是环台最见不得光的人,也是他随心所欲可以摆布的人。

    而此时的她,是一个孑然自立,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此去数年,她如何没有成长?

    至少,她终于意识到,人不能只为旁人去活。

    唯有至爱自己,才能不负他人。

    金台同环台一般,以正中金殿为尊,金殿亦是君上的理政宸居之所。

    东殿次之,向来是君上嫡妻之居。

    西殿则更次之,多数为宠姬美人所居。

    按理说,周王姬作为先昏之妻,理当入住东殿。

    楚公主芈仪毕竟后嫁,仅依先来后到,应当住在西殿。

    可不知怎的,王姬和公主竟一同憋屈地挤在西殿之中。

    这偌大的东殿,也不知是谁人在住,抑或是和环台一样,长久空置。

    素萋和紫珠一路随引路的寺人来到西殿,殿门前的周人侍婢见到她二人,即刻折身入殿禀报。

    不多时,有一王姬贴身婢女出殿回道:“王姬才醒不久,命婢领夫人进去说话。”

    “劳烦带路。”

    “请随婢来。”

    她垂头跟上那名婢子,紫珠在身后悄声嘟囔道:“哇!从母住的地方也好大啊!”

    她回头,冲紫珠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紫珠急忙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二人走进寝殿,只见螺钿华丽的屏风之后,影影绰绰地显出一道人影,想来应是起了,正在梳理着装。

    她拉着紫珠往地上拜伏,行礼道:“素萋领小女,拜见王姬。”

    “素萋,你来了,快快进来。”

    屏后之人说话极为虚弱,有气无力的,似是累得久了,如何都撑不起精神来。

    她关切道:“王姬好些了吗?”

    “哎……”

    周王姬叹气道:“醉了一宿,吐过几回,当真难受。”

    她虽不如芈仪酒量大,但毕竟有些底子傍身,不似周王姬那般醉得汹涌。

    但她从前在女闾受训时,没少被音娘灌醉过,因而也知道这醉酒之后,得有多么生不如死。

    于是,她急道:“王姬可曾饮下醒酒的汤药?”

    “饮了。”

    周王姬疲惫地笑了笑,道:“虽是醉了,倒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如释重负道:“畅快就好。”

    “王姬若是高兴,往后素萋便与公主时常来陪伴王姬。”

    周王姬道:“你来就好,她来不来,不甚重要。”

    “若来了,还真吵得我头疼。”

    素萋闻言,也轻声笑了。

    顿了片晌,周王姬又道:“素萋,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王姬但说无妨。”

    话落,周王姬唤来两名婢子,嘱咐道:“把小童带出去转转,去瞧瞧清池里的彩鲤。别忘了,多带些果脯饼饵在身上,莫要饿着她。”

    婢子领命,转身把紫珠牵出去了。

    待门合上,周王姬对素萋招了招手。

    “你来。”

    素萋起身,迈入屏风之后,在周王姬身边跪坐下来。

    阳光穿透而过,薄薄洒在周王姬未施粉黛的脸上,没了往日雍容盛饰衬托出的威仪,此刻的她却显得有些憔悴、柔弱。

    只听她语气沉重地道:“昨夜我虽醉了,一夜未眠,却也难得清明,彻底想通透了。”

    “什么?”

    她显然不懂周王姬的话意。

    “素萋……”

    周王姬覆上她的手,指节骤然紧握,疲态的眼底骤起一阵微红。

    “留下来吧,长长久久地留下来。”

    她困惑不解,蹙眉道:“王姬此话怎讲?”

    周王姬斟酌良久,打定主意道:“我听说了。”

    “你的丈夫,那个楚国令尹……”

    “没了。”

    “如今,楚国内部势力混乱,想要将你们赶尽杀绝的人不在少数。”

    “再无人能像从前那般,护你们母女二人周全。”

    “你孤身一人,还带个孩子,自是无处可去。”

    “与其流落各国,死里求生,不如就留在这齐宫,安度余生。”

    “只要有君上在,齐国就是你们的倚仗。”

    “如此,至少能保孩子安逸长大。”

    “不是吗?”

    素萋陡然抬眸,望向周王姬,眼中震惊呼之欲出。

    “王姬为何要同素萋说这番话?”

    她道:“素萋从前被迫困在齐宫,是身份使然,无从可选。”

    “而今,素萋是自由之身,是楚国令尹之妻,并非环台的侍婢、金台的姬妾,留在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此地,于我不过牢笼。”

    周王姬缓声道:“你还记得吗?”

    “我曾问过你,宫外的日子好过吗?”

    “你对我说,好过,也不好过。”

    “这幽深的宫闱是牢笼,但牢笼是禁锢,也是保护。”

    “何况这牢笼里,还有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的人。”

    第156章

    周王姬望向窗外出神,沉默有时,娓娓道来。

    “你离开的那一年,他得知前往蓬莱的小队全军覆没,当即率人连夜奔赴夜邑。”

    “直到他在一处山洞里发现几人尸首,均被野兽啃食得不成样子。”

    “从那之后,他便像疯了一般,抽调大批公卒赶往夜邑。”

    “没日没夜的搜,没日没夜的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蛛丝马迹。”

    那一年,深秋的寒风宿在他的脚下,冰雨如刃,刺穿他的脸颊。

    他衣衫污浊,蓬头散发,宛如一条行将就木的野犬,日日穿行在茂密的丛林间。

    深山之中,蓊郁繁茂的古木遮天蔽日,挡去了他头顶的天空,也夺走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绺光。

    那段时日,没人知道他在暗中流过多少眼泪。

    像一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孤独地、绝望地厌弃自己。

    可他毕竟是齐国的公子,身处高位使他不敢轻易露出脆弱,更不敢不堪一击。

    他只好偷偷地哭,躲在无人的角落,把一双美丽的桃花眼哭得又红又肿。

    饶是这样,他仍不愿放弃。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夜里,他合衣随处睡下,却一夜难眠,苦苦熬到天亮。

    白日,他便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

    宛如一缕孤魂,无所依归。

    手下公卒百千人,竟无一人敢直言劝谏。

    直至他所中箭毒旧伤复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算到那一日,他已有五个日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他们这位矜贵无比的公子,决不能有事。

    他若有一丝闪失,适才稳固的齐国朝野,必将大乱。

    于是,终于有一批人勇敢地站出来,冒死谏言。

    他们对他说:“山中野兽横行,若寻不着尸骨,必是被啃光了。”

    他们还说:“公子千万要保住身子,齐国不能没有公子。”

    他怎能倒下?

    他的背后,还有万里江山,无数子民。

    忠言逆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插在他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冷漠寡情、毫不在意,而是藏得太深、太隐蔽,却连自己都彻底骗了过去。

    自欺欺人的下场,到头来,终是尘归尘、土归土。

    他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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