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汀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聚拢,却也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她爸爸经历过这一幕,妈妈经历过这一幕,如今也轮到她了。

    若说从前她还会觉得上天不公平,但真正走到了这一步,她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个本不该走在一起的人,生下一个本不该生下的孩子,本该被雨水滋润的绵长生命,只能被苦水灌溉,又怎么能开出鲜艳明媚的花?

    孟汀无奈地笑了下,这才发现,眼前好像是她曾经生活过的熙园。《平行世界探秘:春碧悦读

    这是一栋前朝遗留下来的老房子。面积不大,却是很漂亮的园林式建筑。

    春天的时候,玉兰花盛放在窗棂之下,风一吹,大片的花朵落成一场璀璨的花雨,夏天时,凌霄花从檐间垂落,比任何生命的底色都要热烈,秋天时,缤纷的落叶交织成一片彩色的水墨,到了冬天,腊梅花的冷香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足以称得上美好的四季,孟汀却从未真正享受过。

    “一个抛头露面的戏子,有什么好,族里的人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桩姻缘,算了三次八字都配不上,现在好了,生了个女儿,又是个克星,我看她爸爸的命就是被她克死。”

    “可不是吗?我看她妈妈也是待不住的,刚刚没了男人,还要去外面唱曲,前几天送她回来那个黄老板,怕是起了娶她做续弦的心。”

    “戏子无情,孟家摊上这样的事也是倒霉。”

    ……

    孟汀轻轻地从记忆的小路上走过,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少女,想上前一步又觉得是徒劳。

    她默默地走远了。

    光影变幻。

    曾经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长大了不少。

    可是她也因为长大付出了该有的代价。

    她扎着两个因为生疏而凌乱的辫子,正泪流满面地望着母亲一言不发地离去。

    从前的日子再苦,再怨恨,但她依然能作为一个被庇护的孩子,能有让她爱的载体和力量。

    母亲再不快乐,偶尔也会耐心地听着她从外面归来说的那些琐事。

    母亲再疲惫,也会冒着风雨去工作,只是为了她在这个家能过得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可是命运连这一点温存的幸福,都要在她面前退推走。

    她继承了母亲的天赋,也继承了她的固执。命运对这对母女来说,从来都不是充满选择的十字路口,而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无尽和笔直。

    凌晨的练习室里,一个小女孩正在不知疲倦的旋转,跳跃。这是母亲离开熙园的第一天,也是她正式决定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童年那些深入骨髓的痛反而消减了一些。

    场景再次变幻时,她已经来到了京市。

    虽然熙园对她来说并不算个温馨的家,但也不及京市给她带来的漂泊感更让人迷茫和无助。

    环境从来不会因为她是一个孤独的人就对她宽容以待,为了逃避孤独,所以后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努力。

    可是人的意志力都是有限的。

    晨起时刺骨的风,晚归时逼近零下的温度,就算是受伤也不肯停下的脚步。

    而就在这段艰难的记忆中,似乎隐隐约约透出点模糊的光。

    她晚归时,那个大她几岁的哥哥,也晚归。

    她努力时,那个大她几岁的哥哥,也在努力。

    她在练习室里一刻不停地旋转跳跃,他则在书案上一刻不停地奋笔疾书。

    晚归时扑在她面上的冷风,也公平地浸透了他满身。早起时看过的那些日出,也曾照耀在他身上。

    阳光灿烂的春天里,她看到葳蕤天光下的他。

    无星无月的夜色中,她看到站在无边无际黑暗中的他。

    她隔着春光看到他,隔着夏花看到他,隔着满院的秋色看到他,隔着风雪看到他。

    寻找慰藉是人的本性。

    而他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有力量的人。

    因此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细节,她也俯身拾起,将那些事情变成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执着。

    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执着,她早就崩溃了。

    而天长日久的执着,会变成执念,也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希冀,和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深沉爱意。

    ……

    是爱意吗?

    她看到他同她提出协议结婚的那一天,看到两人在民政局匆匆领证的那一天,看到工作人员在那个红本子上戳上钢印的那一刻。

    时光这头的孟汀望过去,却发现自己对这两个字的感受竟然这么深沉。

    可惜她没有机会知继续感受了。

    很奇怪。

    她以为自己会变得平和,会变得释怀,但此刻心中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酸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杂糅千头万绪,委屈,苦楚,惭愧,甚至还有后悔……

    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真的很奇怪……

    原来走马灯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落泪啊……

    *

    孟汀被救援队打捞上来的其实很及时。

    但是落水前的剧烈碰撞和间歇性窒息造成的脑震荡和缺氧,让她陷入昏迷当中。

    谁曾想,孟云溪从手术室里平安出来的那一刻,正是孟汀被推进去的那一刻。

    谢钰推掉了手中的大部分工作,每日定时定点到医院,接手一部分孟云溪的关照工作,但更重要的,是看着谢砚京。

    今天,看到李叔将端进去的饭菜完好无损地又端出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还是不肯吃饭?”

    李叔沉默着摇了下头。

    何止是不吃饭这件小事。

    自从汀汀小姐从手术室出来,谢砚京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了。

    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内,就算是偶尔的间隙,也是去天台上吸烟。

    李叔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从前孟汀小姐离开,他也曾颓败和沉郁过,但绝不如这一次疯狂和深陷。

    嫌犯的身份早已经调查出来了,是谢家一位旁系叔叔养在国外的私生子,叫谢智。他父亲薄情寡义,当年只给了母女一笔钱就将两人流放在国外。

    他母亲因为这个男人的冷漠无情,染上毒。品,精神错乱,没有多久便郁郁而终。而这位旁叔为了躲避责任,不惜编造谎言,称他为谢砚京的私生子弟弟,是谢砚京为了自己的职位和谢家的资源,才会将他困在国外。

    仇恨和恨意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中滋生,蔓延。他甚至没有思考过那些话的真实性,就将自己人生的不顺、落魄,强加在了谢砚京身上,企图通过孟汀报复自己的恨意。

    当然,他从车中跳出逃生时就被警方控制,当场以绑架罪给拘捕。

    但毕竟是谢家的事情,虽然是个不值一提的私生子,但是传出去也有损家门声誉。更何况,谢家还一向以清正严明的家风著称,这样丑闻,还不x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国内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都是让谢砚京酌情处理,最好能引渡至国内低调处理。

    但这些要求,无一例外,全都被谢砚京拒绝。

    谢家不少人因此动了怒,再加上他动用关系找人的事情,更是让所有人都骂上他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为,薄情寡义,不孝不悌。

    但谢砚京丝毫没有动容。

    他熟知各国律法,更知道那藏在律法之后的权利和世故,只有在当地判决,才能让谢智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谢钰走进去的时候,谢砚京正陷在病床旁的座椅里,连日寸步不离的陪护,让他整个人都疲惫至极,但是看到想要进来换班的谢钰,他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人找来了吗?”

    谢钰应了声,想问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这几天谢砚京几乎断绝了所以联系,唯一联络的,就是医生。用完自己的人脉还觉得不够,又让谢钰帮了忙。

    谢钰知道这其实是徒劳。

    现在的医学技术再发达,也没法判断一个人什么时候醒来,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可谢钰知道这是他的执念,所以能请的医生,都帮他请到。

    “老迟联系的那几个医生刚刚到了,正在办公室和医生会诊。”

    听到谢钰应声,谢砚京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放松了些,抬起疲惫着布满血丝的眼眸,淡声回了句,“辛苦堂姐。”

    “小云呢?”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孟汀昏迷着,他算是孟云溪最亲近的监护人,所以每天除了照顾孟汀,孟云溪的事情也要处理。

    谢钰:“小云恢复的很好,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做发声练习了,就是这几天食欲不太好,但也在努力吃饭。”

    “我帮她联系了国内的老师和同学,新学期刚开始,老师教学的进度也不快,精神好的时候,她会拿出那些资料看一看。”

    孟云溪和孟汀不在同一个医院,她术后不能出院,所以孟汀昏迷之后,她一直没能过来。

    说起这个谢钰是真的感慨。

    孟家的女孩真是一个比一个坚强,她根本想不到,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怎么样。

    在那样的家庭长大,饱受漠视和轻视,但她们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消沉堕落,反而一天天茁壮成长,最终开成了荆棘上的花。

    就凭这一点,她相信孟汀一定会醒过来。

    可这样的大道理,她不能给谢砚京讲。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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