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奇怪的初遇后两个月,杰洛第二次见到了王乔乔,老地方,老样子,她曲腿坐在礁石上,望着没有边界的远方。(全网热议小说:冷安阁)这一次,杰洛立刻就上前搭话了。

    她们交换了姓名,但杰洛总觉得王乔乔给的是假名字,而他么——他老爹给他起名尤利乌斯·凯撒·齐贝林,和历史上那位赫赫有名的凯撒大帝一样,害的他自小就受尽揶揄。现在遇到个和他过去的环境完全无关的人,他终于找到了喘口气的机会,自然用了他喜欢的假名——Gyro(杰洛),回旋,既有个人特色,又非常朴素,是他过去花了几年精挑细选确定的好名字。

    两个人并没有继续深入交流,但气氛并不尴尬。王乔乔本就是为了图清净而来,杰洛的到来没有改变她的主意,她像一块石头似的待在那里,不出声,甚至不动弹,这让杰洛觉得很安心。如果她问起来他为什么跑来这种鬼地方,他就得找些蹩脚的借口来搪塞她了。

    很快,杰洛就发现自己喜欢待在她身边。他出生在一个大家庭里,即使房子挺大,也总是闹哄哄的,没有一点儿自己的时间。可跑到这荒郊野地之后,他又觉得空荡荡的,总忍不住左看右看,仿佛在提防大地一下子陷出一个大坑。王乔乔的存在驱逐了那种空洞,但她又不会干扰他,杰洛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熟悉的宁静。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杰洛问道。

    “不在。”她简单答道。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确定。介意我抽支烟吗?”

    “你抽吧,不过之后能给我唱首歌吗?之前我听到你唱歌了,很好听。”

    “哦,其实我更擅长乐器。”

    什么乐器呢?她没有细说。于是杰洛开始收集五花八门的东西,小手鼓、曼陀铃、吉他、沙锤、还有哨片,马儿身侧的背包被塞的鼓鼓囊囊,以至于母亲开始问他:“儿子,你想要找个音乐老师吗?”

    但在很长时间里,杰洛都没能把这些东西给出去。

    他以为只要再等上两个月,总能见到她,却没想到第二次和第三次见面之间,隔了足足半年时间。

    有一阵子,杰洛都要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想要放弃去海边,可是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他总忍不住跨上马背,疾驰去那里望上一眼。

    收集乐器的行为已然成了习惯,甚至蔓延到其他东西上,当他在街头看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把它拿进了口袋。他的期盼逐渐成为了思念,和那些东西一起,将口袋塞的越来越鼓。

    当他终于见到她时,光把东西一样样掏出口袋,报上名字,就花了半个小时。有些名字不记得了,他就用“从一个渔民手里买的”、“这人说他家是上百年的祖传手艺”之类的话来代替。

    他越说越尴尬,声音也忽大忽小,有好几次,他干脆想把那东西一股脑丢进她怀里了事,她却撑着脸颊坐在那里,不停地问他“然后呢?”“下一个是什么?”

    他在心中暗忖,这人是真的觉得好奇吗?怎么像是在捉弄他?但她的目光那样专注,他只好怀着某种古怪的骄傲,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精选经典文学:羽翼文学]又过了一年,他们再见过许多次面后,他得到了答案——她确实在捉弄他,因为难得见他态度这么好。

    “嘿!我可从来没有对你不礼貌!”他抓起一枚小石子丢到她脚边以示不满,她哈哈一笑,“是是是,你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孩子。”

    杰洛对这话很不满意,“你哪有那么老!还有别把我当小孩子!”

    她把一块披萨塞进他嘴里,“十四岁,矮我半个头,怎么不是小孩子了,吃你的饭,不然一会儿又得喂海鸥。”

    他气恼不已,恶狠狠咬着披萨,心想按照自己的势头,明年应该就比她高了,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这样趾高气昂。

    在那一年间,王乔乔出现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甚至会一口气在海边待两天。在此期间,她为他演奏了所有的乐器。关于她是个以卖艺为生的吉普赛人的猜测也是从那时候出现的,不然怎么会有人精通这么多卖艺的技能?更何况她连鞋都不穿,衣服也很朴素,还松松垮垮的,长得也不像个正经的本地人。外地人总是住的不好,还不时遭遇本地人的猜忌怀疑甚至驱逐,这也能解释她为什么总是不肯回家去。

    有一天,风平浪静,她突然说,这样的天气很适合野餐。

    每一个那不勒斯人都热衷于分享美食,更别提杰洛向来自豪于母亲的好手艺。下一次会面,他带来了母亲打包的披萨和千层面,而王乔乔同样乐于展示她的厨艺。自此,食物再也没有退出会面场合。

    王乔乔曾经告诉杰洛一个知识,关于英语中“panion”(伙伴)一词,源自拉丁词 “panione,意为一起分享面包的人。从古至今,分享食物向来有增进感情的社交属性。

    确实,她们的关系在共同进餐后有了巨大的长进,杰洛甚至告诉了她关于处刑人的事情。

    那是在一次在被海鸥夺走了披萨之后。

    那天杰洛的父亲处刑的家伙是个典型的倒霉蛋。他是个贵族的家仆,帮助管理其名下的产业和报税,因为贵族家偷税受贿,他被老东家当替罪羊推了出来,掉了脑袋。他的妻子来为他收尸,杰洛帮了点小忙。

    那位不幸的夫人显然无依无靠,短短几分钟,她把什么都告诉了杰洛。丈夫只是替那个贵族办事,自己虽然也拿了一点回扣,但只够补贴家用,现在家里四个孩子,存款支撑不了多久。

    “也许以后我们得上街乞讨去,或者成为小偷……法务官先生,您敢相信吗?像我们这样体面的人家去偷东西?”

    杰洛的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父亲在他身后呵斥:“杰洛,收起你的同情,我们只是在工作。铭记齐贝林家的荣耀。”

    这是他想收就能能收起来的东西吗?如果连同情都没有,那还是人吗?杰洛回到家里,洗个澡后,立刻气势汹汹地驱马赶往海边,在半路买了披萨。

    王乔乔不在。即便出现的次数变多了,碰见她依旧是一件需要好运的事情,杰洛对此已经习惯,他本打算自己好好享受这一餐。

    那只夺食的海鸥如同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压抑的火气,他猛地掏出铁球,向还未飞远的贪婪大鸟砸去。鸟儿为了起飞而减轻体重,骨头都是空心,那个倒霉的家伙的翅膀瞬间便折了,惨叫着从半空掉下去,重重砸在礁石上,魂归西天,但那块披萨却压根没有掉落的机会,其他海鸥瞬间将它撕得粉碎,看都没看自己可怜的同伴一眼。

    “这根本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他朝吱呀乱叫的鸟群大叫。

    “什么没有用?”王乔乔像是乘风来的,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就已经站在他身后。

    杰洛瞪她一眼,“反正你不知道。”但两秒后,他还是没忍住,破罐子破摔似的,将自己的秘密一股脑倒了出来。

    “死刑到底有什么用?我们杀掉那些死刑犯,什么也不会改变,甚至根本就杀不到那个真正犯错的人!其余的人就像是这些蠢鸟一样,其中一个受到了惩罚,其余的却管都不管,只顾飞快把自己能分的利益全部分光……所有的脏活,全让处刑人干了!”

    “……哦,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是处刑人。”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又瞪她一眼,“现在你知道了,怎么样,害怕吗?想不想离我远点?”

    “不怕,因为我不会死。”

    “是个人都会死的,只是先后问题。”他没好气道。

    “你的口气听起来真像个老头。”她哈哈一笑,拍拍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好了,让我来告诉你我对于死刑的看法吧。”

    杰洛坐下了。

    “人类是一种群居动物,和这些海鸥,或者兔子,羊群是一种类别。不同的是,人类的社群之复杂和庞大,远非那些生物所能企及。这是一种进化的被动选择,是人类的天性,不论多么孤僻的人,都需要适当的社交……”

    杰洛不耐烦道,“这跟死刑有什么关系?”

    “维系社群需要关系。”王乔乔并不恼,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每个人都有亲人、朋友,有自己的职责所在,这既确定了这个人是谁,也确定了社群的形态。但人的社群几经变迁,终于变成了现在这样过分庞大的模样,人不可能认识其中的每一个人,更不要说保持关系。所以这时候就会衍生出规矩。社会再次扩大,发展,于是规矩就成了制度、法律。”

    “你以为谁为你的披萨定价?店主吗?如果他要你十万里拉,你会买吗?他靠什么定价呢?靠他买来原材料的成本,一里布拉的面粉多少钱,番茄多少钱,还有油和马苏里拉奶酪,然后再加上一些工作的时间成本,再均衡其他披萨店的价格。那么,这一里布拉的重量是谁确定的?一里拉又是谁确定的?这就是制度和法律了。”

    杰洛若有所思,“我知道死刑是一种法律,可它有什么用?”

    “维护社群的稳定。任何群体都会排除异己,不信你去看看羊群,你总会发现有几个总被挤到群体之外,或者主动游离在外围的。动物也会杀死或驱逐被认为会给社群带来风险的同族,但人类实在是太复杂了,就会制定法理,决断罪孽深浅,并以此来确定惩罚,其中最极端的就是死刑。我相信那囚牢里,应该是有几个杀人犯的对吧?”

    杰洛点点头,又紧接着反驳道:“可像是今天这种情况怎么说?难道那个人其实罪有应得?”

    王乔乔摇摇头。“即使死刑是合理存在的,但这法理不是。处决错误的人也好,你所感受到的痛苦也罢,是因为制度不合理。”

    杰洛抿唇,“可这是国王规定的。”

    “那他就错了。”王乔乔想也不想的答道。

    杰洛震惊地瞪大眼睛,庆幸这里只有鸟儿在听她说话。“你这话会让你惹上麻烦的!”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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