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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你知道我很欢喜你。”
他自然知道,不然这几百年也不会一直和哪吒往来。只是他俩都是身负要职的大神,他一直避免让自己陷入所谓情爱的漩涡,在他看来,那是不必要的,神仙拥有永恒的生命,一切情感在时间面前都太过渺小,他无意去感受这种情感消逝的过程。
于是他只点了点头,简单地回了句:“嗯。”
哪吒站在二郎真君府门前,披着他熟悉的月白色披风,笑意盈盈:“二哥,不如你再陪我去趟凡间吧,我想把上次看中的兔子花灯买了,再放放烟火。”
他应该答应的,他知道自己的本能反应就是答应,然后随着哪吒一同去凡间,逛集市、买花灯,但他的回复在嘴里打了个旋,硬生生忍住了。
“你身子才好,该多多休息。”
“不妨事,我想逛逛了,二哥若不去,那我就自己逛逛。”
“那你就自己去吧,别玩太久。”他捏紧拳头,转身踏入门里,强迫自己不去看哪吒失望的眼神。
一个月后,他自以为能控住开天斧的威力,举斧迎敌——成功杀死了困扰三界多时的魔物,手中的斧子却意料之中地失控了。开天斧之力,可震山川,可斩江水,可降妖邪,可碎宝物,唯独伤不了普普通通的血肉之躯,因而一开始他并不担心这斧气会造成多大的伤害。
可正在云端数百米外与他同时降妖的哪吒不是血肉之躯——玉虚宫的灵珠子以莲花为身,托生时莲香遍地,生了一副好皮囊,这是天庭众神都知道的事。
他忘了提醒哪吒此次战斗分头行动,如同他忘了土地悄悄告诉他的那句“那日中坛元帅在您府邸门前呆站了一个时辰”,于是他就看着一具小小的躯体从云层中落下,伴着片片破碎的莲花瓣。
哪吒消逝时很安静,从落地到自己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他没说几句话,也可能是身体和灵识都被开天斧震得支离破碎,很难言语——但这都不重要了。
“倒是少见你哭成这样,是为我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已一片空白,心口处正经历剧烈的阵痛,仿佛有人拿着磨杵对准最脆弱之处反复研磨、碾压,这种痛意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在哭。
最后哪吒没看他,盯着天空,双眼逐渐失去焦距,在他语无伦次的呼唤中化作了风,一阵浓烈的莲花香将他包裹,让他想起了哪吒的吻。
……
开天斧威力过大,劈砍瞬间迸发出来的力量似乎还波及到了其他地方——玉帝告诉他这点时,他一身素白色长衫,被郭申扶着,站不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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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劝说玉帝指婚后,他独自在之前他与哪吒常去的凡间小镇住了几个月。
期间他专程去过一次灌江口。新婚之日人多口杂,宾客盈门,二郎真君杨戬忙得不可开交,他化为飞虫悄悄进去,可能是因为周身并无邪恶气息,未被察觉。不过察觉也好,未察觉也罢,他只想看一眼身着喜服的哪吒长什么样。
一身火红色的中坛元帅头戴龙凤冠,满头珠翠,表情却不太高兴,拜堂后也有些心不在焉,攒着喜服袖口,趁人不注意偷偷伸手去桌上拿枣吃,猛塞一个进嘴,杏眼流转,又很快站回原位,佯装方才倒酒去了。他很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的哪吒从未有过这般可爱率真的样子。
婚礼结束后他便再没打探过这对新婚伴侣的生活,专心研究解救之法,只在人间新年时出去过一次——他在窗边看到了悬成一排的花灯,又想到了哪吒。
灿烂烟火下,他透过伪装,看见了身披红色毛绒大氅、手握兔子花灯,仰头浅笑的人,绚烂的火光将下方的人照亮,哪吒伸手去指天空,高兴地与身旁的高大男子说着什么,两人视线交汇,情意缱绻,俨然一对璧人。
他总以为神仙不会死,时间无尽,总有一天他心情好了,就能同已经和他相处几百年的师弟好好说说话、逛他喜欢逛的集市;他也总以为哪吒会在原地等他,如果他某日受不了离开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觉得自己不该沉溺于个人情爱之中,可是细细想来,一个连自己的身边人都不敢去爱的人,如何去爱世间万物?
在被他以数种方式隐晦地拒绝后,哪吒离开了,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的眼泪是不是为他而流的。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所想是何其荒谬。感情根本不会轻易消逝,它会随着时间流驶悄悄潜藏进你的血液和骨髓里,藏进你的呼吸和心跳中,然后在每一次日落月升、夜深人静时,以梦的名义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