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起的肿眼,我倒不急着嫌弃,抵不住其他弟子不习惯,便也少要挟她来,每月雷打不动只见几面的。她倒也客气,从不多来,竟还有人嫌见得多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烛樨道:“睡了几百年,我倒自知孤陋寡闻了,趁还能走动,遂着玩心跑了些地方,还没正经坐下见过多少门外的旁人,话也顾不上与闲人说。仍然抵不住有人多心。”

    “你最好没有……对她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这什么话?”烛樨冷笑,“烛婆子上了年纪更爱唠叨,这倒有自知之明。但我说得再多,用处倒也不大,人家只嫌烦,要捂起耳朵。到底物以稀为贵,有人黄金口一开,小珍珠一掉,再铁石心肠,也要痛痛快快敞开了。”

    隐岚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手心满是汗,现出怯容,没有回应。

    烛樨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提起水壶。铜炉里的火没有水壶压着,高高站起,满室愈发明亮。

    隐岚的脸从半明半暗中解放而出,浮肿的眼袋随强光颤抖,她已经老了。

    蓦然烛樨意识到,自己大概也是如此,尽管苏醒后,过去几年里一直注重驻颜,每日醒来,脸皮的弹性仍然如春风般不可挽回。

    到头来,她们仍将沦落入同一个皮囊,同一种妆容,同一副形态。

    很多年前,她们有时追至大漠荒野这类地方的深处,兑现双诛令后天色已晚,赶不回去,便会就近歇下,让白蝙蝠站岗,两人并躺着,数天上的星星。隐岚入睡得快,烛樨往往还精神着,为了在她打鼾前睡着,不得不封上自己几处穴位。

    她们那时亲密不似两人。若是那时便流行姐妹间亲密仪式,她们定然也会学如今这些小辈,时不时也拉个手,贴个面。如今老了,一切也都变了,只是想想亦算奢侈。

    至于她们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怪她,怪他,怪她们,还是怪他们,其实都无济于事了。

    杯底放上一撮干茶,茶壶里头汤倒去,高高举起水壶,落入茶叶时无声。

    香气仍然淡,似有若无,但竟弥漫开来,光到之处,不到之处,皆有茗香。

    烛樨手指搭在壶盖上,轻轻点着,指甲红光闪动,似在渗血。

    “见一面倒也好。不过她到底玩心重,还是懒筋韧,光说也没个准,得劳有人先算一卦。”

    她指指那堆刚倒出的湿茶叶。

    隐岚摸出六条茶梗作筹,拈一点水,在桌面抹出一寸见方的水膜,浮起算筹。

    吹一口气,轻叩桌侧,细听茶梗的碰撞声。

    “月满时,三更半,雷雨后,猫啼前……”

    她每念出一次,烛樨眉头拧得越紧,最后叹一口气,夹起茶盏,在烛焰上燎三回,趁着温度,轻拍壶盖,飞出一注茶水,落入盏中。

    又如法炮制,为自己沏上。

    水壶重新压住铜炉,室内又昏暗下来。

    “虽然老了手上没劲,倒还有年轻时候三分手式,不至于烧焦,还能入口。请吧。”

    隐岚拿过茶盏,却不急着饮用,只是轻轻晃动。

    烛樨捧起自己的一盏,照倒影一般观赏茶色,浅抿三口,便仰头一饮而尽。

    她掷下空茶盏,定定看着隐岚。

    隐岚不语,只是倾倒茶盏,茶水全然泻于地上。

    烛樨冷笑。

    “有人等着看我斟茶倒水,等了几百年。我终于肯放低身段时,倒又学老尼那副客套,还不乐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烛樨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对着她此生最恨的一个女人说:

    “早醒过来的这几年,享福不少吧?腰也粗了,脸也肿了,胃口倒变小了,连一杯寡淡的茶水都喝不下。”

    她卸下面纱,向对面缓缓伸出手,抓住隐岚左腕。

    “看看我的脸。”

    隐岚今晚第一次睁开眼,注视着自己干瘪的手,没有抗拒,由她引导自己。

    “这里,你好好摸摸,是不是比大多数人的都要青春?”

    隐岚叹气。

    “没有人说你的脸皮不美。”

    “由旁人说来倒能更动听。”

    烛樨不说话了,仍然紧紧钳住对方手腕,几乎要勒出青紫色印子,就这样引导着两人,回顾自己封冻三百年的躯体。

    隐岚今晚第一次睁开了眼。

    烛樨见她反应,不禁微笑,正要引着隐岚的手拐上一个弯,余光却见泼了茶的地上蜿蜒着一条白色长蛇。细看,却是地板的一道裂缝,露出杂石,吃了她这盏茶后,竟不住吐着泡沫。

    她愣住神,手停下,低头迎上隐岚的瞳孔,竟顾不上掩饰自己的眼神。

    隐岚读出交杂着的惶恐、困惑,甚至似乎有一丝歉意。

    然而烛樨只是甩开她的手,掖好领子,狠狠瞪她一眼。

    然后毫无留恋,转身离去,连垫子也没有拿去。

    铜炉中的火摇晃得愈发剧烈,室内映着的炉壁雕影杂乱如水草交横。

    隐岚又闭起眼,想起两人在水下追杀南海龙婆时,满耳是丰盈的宁静,外物听不真切,猝不及防中了一掌,含住的气散了大半,双耳混沌。海水冰冷,两人已追至水下十里,换气如何也来不及——

    将尽气绝时,眼睛还是罔顾自小的训练,优先于耳朵开放了。

    她们在凌晨跳入海,如今应该是正午,阳光沉到深海时,已微弱如绒。

    隐隐约约看到一枚海葵红的圆尾镖朝她飞来。

    她至少想闪开,但是肺中的气并不足以让她移动半毫。

    红镖袭在她的唇。

    隐岚已记不得烛樨渡给她多少口气,又用了多久,她们悬在晃动的海水,像两片茶芽。

    烛樨分开,在她腰间一推,她便借着这口气上浮,四周黑暗,头顶微微渗着金光。

    她回到原先的深度时,听到烛樨哧哧笑着,不时从嘴角漏出几粒气泡。她提着定住的龙婆上浮。令牌上的蜡花在深海被冷水压着,尚且完好,海水变得明亮而透明时,一群彩色的小鱼蜂拥而至,争相啄那块红色的异香软物。龙婆的头刚探出海面,腰间最后一点花蕊恰被啄去。

    两人留下一瓣空葫芦漂着,飞踏一群经过的鸥鸟,顺势回到岸上。解了穴的龙婆紧紧抓着葫芦,感到身子变轻,似要成仙。低头却发现,小鱼啄光令牌上的红蜡后,没有停下对其他软物的追求。

    烛樨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赤潮涨起,怀里椰子应声敲开。隐岚接过,尝了自己的第一口椰子水,感觉有玫瑰硝的味道。她睁开眼,看向烛樨,后者的左嘴角一直高翘着,像是笑僵了。

    烛樨看隐岚的眼神有些奇怪,对着剑面照了照,皱皱眉,将逸出的唇脂拭去。

    小时隐岚为了沉浸于自己的想象,常常闭上眼睛,便能轻易从荷塘水榭到月宫琼楼。大了才发现,原来这才是触及真相的方法,她用眼睛并不能分辨哪一个是真正的烛樨,只有闭起眼,听她说话,才能感觉到那一个她。

    她拿起那张垫子,慢慢叠起,也没有收好来,只是捏着边缘的针脚,默然坐下。

    那一个烛樨,大概已经被她杀死了。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