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长的影子层叠着落在地上,像团浓墨。
咬住了后槽牙,穆慈恩大力挣开了郑烨生的手,小心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先望见的,是毛绒绒的小耳朵,然后,是小波斯猫闭上的眼睛。
她的小雪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睡着了。
耳边轰隆作响,有什么一步一步在倒塌。
“啪嗒”,穆慈恩的眼泪从眼眶中掉落,渐在了地板上。
她的世界,此时此刻,万籁俱寂。
穆慈恩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摸了摸柔软又冰冷的小猫脑袋,然后温柔得替它重新盖上了白布,小心翼翼的,怕打扰了它的好梦。
从来到香港开始,她好像一直在经历离别。
和朋友离别,和家人离别,和踏云追日离别,和小雪球离别……
她以为可以挣脱束缚,学习建筑设计,却因为郑太敲打,为时所迫,不得不做模板化的豪门太太;
她以为可以送别朋友,赶去机场,却因为大雨和晚宴,不得不停住脚步;
她以为马术学成之后,她可以和踏云追日草场驰骋,却因为比赛意外,她要永远送别这匹傲娇美丽的小白马;
她以为她可以陪伴小雪球长大,为它作成长记录册,陪它寿终正寝,却因为她离港大意,把它弄丢,而永远失去她……
她总会去幻想一些很美好的事,可是事实又要给她沉重一击。
她为什么要赌气离开?
她为什么要逗留到清明?
她为什么要一直听话?
她为什么要委曲求全?
郑烨生伸出手,把脆弱又落寞的穆慈恩抱进了怀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好像安慰也是徒劳。
她太静了,像台风来临前,望不见一片云的寂空。
巨大的恐慌落在了他的心头。
“小雪球是被刘伟东带走的,他藏起小雪球是想借机扰乱董事会,外面雷声太大了,小雪球被他闷在袋子里,等我们到的时候,已经严重应激……”
穆慈恩眼睫垂落,眼睑处落了一片扇形的阴翳。
眼泪仍旧在滑落,她却没有什么表情。
“刘伟东,我已经以盗窃他人财务,和刑事毁坏罪,起诉了他。”
“郑烨生,我们离婚吧。”
轻不可闻的声音,却如重石落湖,掷出了万丈水花。
第36章 Chapter36他不会同意离婚的……
男人的身体很明显僵硬了一秒,沉沉呼吸落下,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室内光线昏暗,静谧无声,窗帘收束到了窗的两边,玻璃窗映着一弯清淡的圆月,惨白的光晕贴在地板,像一层薄霜,覆盖在他们身上。
穆慈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手指死死捏住了郑烨生衣袖,妄图平复自己的呼吸,和乱成一遭的思绪。
情绪还是波动太大了,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只要闭上眼睛,小雪球的身影就会在眼前出现。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到第一次见到小波斯猫的下午,它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它,小猫爪试探着,软软搭在她的胳膊。
——“港城难得下雪,更难得有雪球,这个名字很好。”
因为难得,所以她留不住。
纤细的眼皮向上抬起,被泪浸过的珀色瞳眸清透幽沉,红唇再启,穆慈恩好像下定了决心,伸手推开抱着她的人,一字一顿:“我们离婚吧。”
音量拔高了几分,没办法再装作听不见,站在周遭的佣人一齐低下脑袋回避,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两道视线撞到了一块儿,搅动了清冷的月光,窗外的海棠花瓣飘飘扬扬。
“阿慈…”郑烨生轻蹙眉心,长睫内敛,眼下的阴翳带着一缕疲惫,喉结滚动,他缓声再道,“我们明天,一起把小雪球葬在后院的海棠花树下吧?”
“年年花开,它年年,都会在。”
轻哑的尾音,如同那卷海棠花瓣,飘落到泥土,却砸不开任何声响。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许是不愿意回答,也许是觉得,根本没必要回答。
心口像被藤蔓缠绕住了,刺深深扎进去,不鲜血淋漓不肯罢休。
她不想去猜测他的意愿,丁点也不愿意。
就像她不会去想,他阻止她和许月盈见面,是担心她的安全更多一点,还是怕她刺激到郑晋谦而计划落空多一点。
她也不会去想,他录制那些视频,是真的爱小雪球,还是想稳住她,哄她回到香港当一个人质。
也许他的本意是好意,可是在他的下意识里,她始终都在他的棋盘上。
穆慈恩从地上起身,眼神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小雪球,我会自己安排。”
咬了咬牙,她望着男人,字正腔圆,掷地有声:“郑烨生,我要向法院申请跟你离婚,你不要装作听不见!”
连起身也没有,郑烨生保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迎上了穆慈恩的目光。
两两相望,空气流速凝固了,周围的世界在对峙中飞速下坠,崩塌,唯有脚下所在,屹立不倒。
可笑这个姿势往往是求婚,象征着一段婚姻的开始,此时此刻,却是在被要求,祈祷婚姻结束。
因为联姻,不是自由恋爱,他们之间,连求婚也没有。
“我听见了。”郑烨生避开了穆慈恩质问的眼神,缓慢地站起身。
他下颌绷紧,眉依旧皱着,眼睑处的阴翳遮挡了所有能被窥视到的情绪。
“阿慈,我们的约定是一年。”
高大的影子落进了清幽的月光里,低磁沙哑的男音,透着浓浓的无可奈何。
穆慈恩站在原地,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裸色的指甲深深钳入了手心肉。
带着些许嘲弄,她勾了勾嘴角:
“先出尔反尔的人,不是你吗?”
所以,不用一副很委屈的模样,就好像一个工作劳累奔波了一天的丈夫,回到家看见的不是热菜羹汤,而是一个不懂事只会无理取闹的妻子。
“我知道,你有你迫不得已的原因,你有你的苦衷,我也不想去责怪你,可是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再怎么去继续这样的生活!”
“我问过你,非娶我吗?成年人的世界,大家玩玩就算了,你为什么非要找到我?”
一声又一声的诘问,像有一把刀,疯狂轧向平静的周遭。
不知什么时候,佣人们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或许,还有一个冰冷的小雪球。
郑烨生目光闪动,手指内蜷紧握成了拳,金属婚戒牢牢嵌进了手心,沾染及包裹着灼热的体温。
他向前迈开了一步,几乎是瞬间,穆慈恩向后退开了一步。
“你不要过来。”
眼泪闷闷滴落到地毯上,晕湿了上面微不可察的一小块儿。
“那本厚厚的家规教育我,去做一个丈夫背后的贤妻良母,可是我做不到。”眼泪也顾不上擦,穆慈恩泪眼婆娑地哽咽,又不依不饶开口,“看见你成功的时候,我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开心。”
“现在,你很得意吧?光明正大打压郑晋辉,和郑晋谦暗度陈仓重创郑太,穆家也是你的筹码成了你的靠山。”
“也许很快,你就能用保释郑晋辉的证据做交换,从郑太手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手背上青筋一根又一根暴起,郑烨生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被穆家养出来的女儿,哪怕再讨厌商业斗争,政治权谋,也不会是一个傻白甜,更何况,他的太太冰雪聪明,敏锐过人。
哪怕他没有透露自己的打算,哪怕她不知道具体的内幕,但凭着外界已有的新闻,也能把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猜到七八分。
“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郑烨生,我什么也没有,除了相信你给我的承诺,就像以前,我那么相信妈妈给我的承诺一样。”
“你们都得偿所愿了,我又得到了什么?”
她在被动的位置,
等待着,再等待着。
她嫉妒他,嫉妒他将要得偿所愿了,她惶恐自己,惶恐她的未来被意外扰乱,然后变得一无所有。
原来她的未来,一直被别人攥紧着。
太讽刺了。
她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无私,一点也不耐心……
“婚姻必须要进行的理由是什么呢?”
“为了郑穆两家联姻,利益捆绑更加牢固?为了你的计划,可以完成得更加顺利?”
月光照进了穆慈恩清润的眼底,晶莹的泪花破碎开,眼尾嫣红。
“可这是你们的,不是我的。”
她看着距离她几步之外的郑烨生。
男人衣服上布满褶皱,轮廓深邃的眉骨轻拢着,蒙着清冷月光的眼神直直凝望在她身上,眼底一晃而过的慌措,就像是幻觉。
如果她有一定的理由,
那大概…是她已经对郑烨生动心了。
她是喜欢他的。
可是喜欢他这件事太糟糕了,糟糕到,现在郑烨生告诉她,他也喜欢她,她却不见得会相信。
糟糕到,她看到他眼底的心疼,又要控制不住去猜测,去把事情往最好的方向想。
她是个很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到此为止,好不好?”
纤弱的身影摇摇欲坠,穆慈恩低声喃喃,似乎在问他,也似乎在问自己。
睫毛微颤黏着泪花,面颊两侧的泪痕还泛着未干的水光。
看着她的眼泪,郑烨生眸光闪烁,下意识抬手朝前走了一步。
明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