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色葳蕤,雾气萦绕。【高分好书必读:百家文学

    林惊婵送走了小沙弥,扫过方才男人站过的地方。

    钟罄前空荡荡的,可林惊婵仿若依旧能感受到男人遗留下来的冷意。

    她压下眼睫,转身走进禅房。

    “翡翠。”林惊婵唤她,“将我那一身熏过香的衣裳拿来。”

    养病的这几日里,林惊婵也未曾闲着。让翡翠去探了信,大概知晓了这位太子殿下流传出来的喜好。

    说他自小丧母性子冷淡,十二入军营,十五立战功,声名赫赫。

    却被传面若鬼煞,在军营中滥杀无辜,致使数名军官女眷丧命。

    那些流言如蝗虫过境,将太子威名啃噬,如今东宫后宅依旧空悬,怕也有其中的缘故。

    但...近年来,朝堂之上声援太子的声望愈烈,其中不乏有定陶侯府的手笔。

    太子旧友不多,除去军营占有,程循算是他京中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

    今夜,时辰恰好。

    林惊婵换了衣裳,她如今还在孝期,依旧是那一身纯白衣裙,只是与前几日穿的不同,今日穿着的一身却将她身段愈显丰腴,冰肌玉骨,美得不似凡人。

    薄薄的长衫,外披大氅,毛茸茸一圈毛领,衬得她一张芙蓉面愈发的清丽脱俗。

    就连自小伺候在身旁的翡翠都不由惊叹:“奴婢若是男子,此生能瞧见姑娘一眼,便无憾了。”

    可惜了,那世子着实没有福分,方娶了美娇娘却叫人守了寡...

    林惊婵掐好时间,宽慰了翡翠几句便不再多言了。(汉唐兴衰史:轻落文学)

    山上白日里下过薄薄一层雪,夜里雪停了,可残留下的雪还未化尽。

    晚间凉意重,林惊婵即便披着了大氅却依旧能感受到裹挟着碎雪的风往里边灌。

    青石阶蒙着层薄雪,月光洒落在林惊婵的身上,她浑身雪白几乎与周围场景融为一体。

    钟楼朱漆门外,守夜僧人留下的脚印或深或浅。

    林惊婵捏紧手中的血书,寻到了那一颗四人才能抱实的柏松树之下。

    树上被往来的僧客系满许愿的红绳,林惊婵耳尖微微一动,她察觉到了不远处的动静,心一横,未曾管地下的水痕,直愣愣跪了下来。

    “信女林氏谨以血书为祭,求诸神垂怜,庇佑亡夫早登极乐净土,离一切灾厄,得莲花化身。若有业障未消,信女愿吃斋念佛,广积善德,惟愿他魂安九泉,以得安宁...”

    林惊婵声音发颤,却满是坚毅,回旋百转,喉里皆是哽咽。

    她双手合十,迎着残缺的月色,暗暗祈祷。

    祈祷太子殿下,万万要上她的钩啊...

    猛然...林惊婵察觉到有束视线黏在她身上。

    顺着她的脊椎,一寸寸地往上爬。

    像鹰、又像某些伏于地面上爬行的猛兽,叫她呼吸都下意识紊乱了一瞬。

    柏松树枝桠上,积雪簌簌滑落,恰巧落在了林惊婵的头顶。

    “嘶——”

    林惊婵被冻得一哆嗦,她头扭过来,想拍打下那即将化开的雪,霎时,水汪汪的眼睛便这么直愣愣地与男人对上了。

    她眼神中诧异未曾掩盖。

    “殿下?”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得笔直如松,束发的乌木簪斜插着。

    低垂的眉眼被薄雾蒙着,神情隐于树干投射下的阴影中,叫人看不真切。

    林惊婵下意识将血书往身后藏了藏,结结巴巴。

    “臣妇先前听闻庙里的高僧之言,心诚,便能替亡者祈福祝愿。”她抬眸看向裴渊,目光怯怯:“您,您也是来为夫君祈福的吗?”

    裴渊眸色淡淡的,落在她羸弱的肩头上。

    短短几日,便见到她三回。裴渊瞧见她的第一眼,心中生了警惕。

    可这分警惕却在他瞥见林惊婵藏起的血书时,缓缓消退。

    感业寺多超度亡灵,看来,当真只是凑巧。

    “嗯。”裴渊不愿解释太多,只随口应了句。

    林惊婵低垂下头来,发自肺腑的叹惋,这声音极轻,像是随时能被风刮走。

    “有殿下这般知己,想来,夫君生前定是无憾的吧。”

    裴渊视线落在她黯然伤神的面容上,与上回的匆匆一瞥,他发觉,林惊婵脸颊上原本不多的肉也都没了,消尖的下巴,愈衬得人楚楚可怜。

    裴渊知晓,她是个可怜人。

    可盯着她的面色,期期艾艾、是个敬慕亡夫的贞妇形象。

    但...裴渊扯了扯唇角。

    什么贞妇,什么寡居,不过都是做戏给世人看的样子罢了。

    裴渊眉眼里闪过一丝漠然,视线收回。

    “时辰不早了。”

    林惊婵软睫抖了抖,她刚要说什么,可身子却因跪着太久,直直跌坐在了那一堆薄薄的雪上。

    就连身上披着的大氅,也滑落下来。

    寒气逼人,冻得她瑟瑟发抖。脚踝处也疼得厉害,连唇角都被咬出血来了。

    霎时,细雨从半空之中落下。

    下雨了?

    林惊婵心中一喜,硬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殿,殿下。如今下雨了,您还是快些回去吧。”

    见裴渊视线投了过来,林惊婵螓首微垂:“臣妇的身份不好,若是被外人瞧见...总归是对您不好,您还是快些回去吧。臣妇也想在这...替夫君再祷告一番。”

    她一边说着,侧过身,眼尾滑落的泪珠恰好砸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滚烫得吓人。

    林惊婵知晓男人本性,她在赌,赌自己这一招以退为进太子会不会吃。

    裴渊冷冰冰的眼眸转动了下,就在林惊婵以为他要走近一步,心中溢满欣喜时。

    却见他擦肩而过,将她掉落的大氅丢了她满怀,只留下一声。

    “早回。”

    那高挑的背影便慢慢消散在了视线之中。

    林惊婵眼睛都瞪得圆溜溜,她不可思议地望向男人背影。

    难不成,太子殿下当真不吃她这一套?!

    细细密密的雨里,林惊婵的心却犹坠冰窟。

    引诱太子,似是比她设想的还要棘手。

    只是,片刻后。

    哆哆嗦嗦的小和尚撑着伞来了。

    他将干净的鞋袜递给林惊婵,又给她撑起油纸伞。

    “施主,快些回去吧!阿弥陀佛,这天,佛祖都觉得冷!”

    林惊婵接过,犹豫一瞬:“小师傅,谁唤你来的?”

    小和尚没说话,只是他转过身来,望向那长廊廊尾。

    林惊婵顺着一道望去。

    一抹玄黑的衣角划过墨色的夜空,眨眼间消失不见。

    林惊婵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了起来。

    裴渊,他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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