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亦然。他表面上依旧是那个插科打诨、玩世不恭的黑瞎子,但在光线骤然转换时——比如从明亮的室外突然进入昏暗的堂屋,或是傍晚时分夕阳最后一缕光芒被夜幕吞噬的瞬间——他总会下意识地蹙紧眉头,迅速偏头避开光源,甚至会有极其短暂的、因视觉不适而产生的凝滞。这些细微的反应,或许能瞒过不相干的人,却逃不过朝夕相处的伙伴的眼睛,更逃不过白芷这位医者的敏锐观察。

    这一日傍晚,骤雨初歇,夏日的燥热被洗去不少,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众人搬了竹椅、板凳,聚在院中的葡萄架下纳凉喝茶。架子上青翠的葡萄串已经初具规模,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暖金色的光芒洒满小院,气氛是离开塔木陀后难得的松弛与惬意。

    王胖子捧着一牙切好的红瓤西瓜,啃得汁水横流,酣畅淋漓,含混不清地对正在一旁用小石臼研磨药材的白芷道:“白姐姐,你这医术真是神了!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就这样了吧!胖爷我觉着现在浑身是劲,能一口气打死一头牛!就是……就是这腿上的疤,丑得很,白姐姐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弄点啥灵丹妙药给它去了?这严重影响胖爷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形象啊!”

    白芷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用袖角轻轻拭了拭额角的细汗,抿嘴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王大哥过奖了。祛疤并非难事,回头我调些舒痕活血的药膏给你,每日涂抹,注意防晒,时日久了,痕迹自然会淡化许多。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俏皮,“至于玉树临风嘛……王大哥眼下还是先顾着把身子骨彻底养好要紧,形象之事,不妨稍后再议。”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坐在角落安静喝茶的张起灵,嘴角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黑瞎子懒洋洋地瘫在竹椅里,用一把大蒲扇盖着脸,闻言把蒲扇掀开一条缝,露出墨镜和带笑的嘴角,接口道:“就是,胖子,人要认清现实,接受自己的本来面目。不像瞎子我,就算眼睛不好,凭这身卓尔不群的气质,往这一躺,那也是一道独一无二的风景线,懂吗?”

    坐在他旁边的解雨臣正端着一杯清茶细品,闻言没好气地伸手,一把将他盖在脸上的蒲扇拿开,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挡着光了,也挡着风了。”动作间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自然与熟稔,仿佛这样的互动早已是日常的一部分。

    黑瞎子也不恼,嘿嘿一笑,顺势抓住解雨臣的手腕,把蒲扇塞回他手里:“那劳烦花儿爷帮我扇扇?”被解雨臣一个冰冷的眼刀甩过来,才讪讪地松开,自己拿起扇子胡乱扇着,嘴里还哼唧着:“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吴邪看着眼前这鲜活而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幕,心中被一股暖流填得满满的。这种平淡、琐碎甚至带着点搞笑的日常,正是他们一次次搏命追寻、渴望守护的东西。然而,这份温暖中,总有一丝难以忽略的隐忧缠绕在心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旁边沉默不语的张起灵,看着他在暖色光影中依旧显得有些孤寂的侧影,犹豫了片刻,还是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向了那个大家都关心,却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

    “白姐姐,李大哥,”吴邪的声音打破了轻松的氛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哥他……的记忆情况,还有瞎子的眼睛,你们之前在西王母宫提过的……现在咱们安顿下来了,不知道……”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这里,院中轻松的笑语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含蓄,都集中到了李莲花和白芷的身上。王胖子放下了啃得只剩青皮的西瓜,解雨臣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黑瞎子摇晃蒲扇的速度慢了下来,连张起灵也缓缓抬起了眼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看向他们。

    李莲花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着的茶杯,与身旁的白芷交换了一个默契而郑重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正,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依次看向张起灵和黑瞎子。

    “张兄弟,黑爷,”李莲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西王母宫之行,危机四伏,九死一生。我等能侥幸生还,全赖诸位信任,并肩携手,互为依仗。此份情谊,李某与阿芷铭记于心。如今既已脱离险境,暂且安顿,那么,我与阿芷此前承诺之事,自当履行,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白芷接过话头,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诚,带着医者特有的仁心与笃定,先是看向张起灵:“张先生,你的失忆症,根源极其复杂,并非单纯脑部受损,更似涉及某种超越寻常药石范畴的力量封锁,或是强烈的自我封闭。寻常医术,恐怕难以触及根本。”接着,她又看向黑瞎子,“黑先生,你的眼疾,阴煞之气缠结目络,更深层更有奇诡毒素盘踞侵蚀,年深日久,已与经脉几乎融为一体。亦非简单汤药调理或金针刺激便可根治。”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静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力量:“若二位信得过我的医术,愿意将自身状况托付于我,我白芷在此承诺,必当竭尽所能,查阅典籍,斟酌方案,为你们二人各自制定详细而周密的治疗步骤,尝试化解这沉疴痼疾。”

    她的目光扫过面露关切的吴邪、王胖子和解雨臣,最终回到两位当事人身上,语气坦诚无比:“我不敢夸下海口,说一定能令你们立刻恢复如初,重获完整记忆,或是视线清晰如昔。医道一途,尤其是面对如此疑难杂症,变数诸多。但根据我目前的判断与所掌握的方法,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显着改善你们目前的状况——或许能让张先生捕捉到更多记忆的碎片,理清一些迷雾;或许能让黑先生感受到光线的变化更为清晰,视野中的模糊与黑影有所减退。”

    她的话音再次停顿,神色变得极为严肃,带着警示的意味:“只是……我必须事先言明,这治疗过程,可能会颇为漫长,非一朝一夕之功。并且,其间很可能伴随不小的痛苦与不适。无论是梳理被封锁的精神领域,还是驱除盘根错节的阴毒,都如同刮骨疗毒,需要承受极大的煎熬。更需要你们二位,拥有极大的耐心、毅力,以及完全的信任与配合。”

    院中一片寂静。晚风吹过葡萄藤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着答案。石榴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愈发浓郁。远处隐约传来街巷里小贩收摊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更衬得这小院中的沉默显得格外凝重。

    王胖子紧张地搓着手,看看张起灵,又看看黑瞎子,想说什么,又怕打扰他们的决断,胖脸上满是纠结。吴邪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张起灵,眼中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与鼓励。

    黑瞎子脸上的那丝惯常的、用来伪装情绪的嬉笑,慢慢地收敛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蒲扇被他随手放在了脚边。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深色的镜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与认真,落在白芷和李莲花身上。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竹椅的扶手,发出哒、哒的轻响。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洒脱,以及一种将自身全然交付出去的决然:

    “嗐!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治!必须治!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他声音洪亮,打破了凝固的气氛,“白姑娘,李大夫,你们二位的人品医术,瞎子我这一路看得真真切切,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条命都是你们帮着捡回来的,这双招子,还有啥信不过的?你们尽管放手施为!扎针、灌药、泡那能把人腌入味的药澡……再苦再疼再麻烦,都听你们的!瞎子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吭哧一声,以后就……就跟着胖子姓,叫他胖爷!”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语气豪迈,“这双招子模糊了这么多年,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要是真能在你们手下,再看清楚点儿这花花世界,尤其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墨镜侧向解雨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又带着深意的弧度,“……能更清楚地看看某些人,平时摆着的那张冷脸到底有多好看,那现在受的这点罪,算个屁!”

    解雨臣原本正因他前面的话而微微动容,听到最后这句,瞬间耳根泛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个正形!”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照着对方的影子,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无法掩饰的关切与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始终未发一言,如同静默山岳般的张起灵。

    他静静地坐在那张老旧的竹椅里,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仿佛周遭的一切讨论、目光、期待,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恋恋不舍地拂过他冷硬而完美的下颌线,勾勒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带着距离感的俊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可能翻涌的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晚风吹拂着葡萄叶,沙沙作响。吴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咚咚咚地敲击着耳膜。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替小哥答应,却又强行忍住,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张起灵自己来做。

    过了许久,久到吴邪以为他又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沉默拒绝一切,或者干脆起身离开时,张起灵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依旧是化不开的浓墨,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窥不见底。他的目光先是平静地掠过白芷,那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并非不信任,而是某种对未知力量的估量。然后,他看向李莲花,微微停留,似乎是在确认某种气机上的感应。最后,他的视线,稳稳地、毫无偏差地,与吴邪那双充满了紧张、期盼、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与鼓励的目光,对上了。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没有对可能伴随痛苦的畏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对于“为什么”的探寻。

    只有一个字。

    一个简练到了极点,却重逾千钧,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又仿佛轻而易举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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