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很配合,每日按时来,施针时也很安静,从不催促,也不多问。只是他太忙了,忙得几乎没时间休息。有时施针到一半,就有属下来报事——边关军情,朝中议事,府中庶务……他不得不中断治疗,去书房处理,处理完了再回来继续,有时要反复两三次。

    “殿下这样太辛苦了。”有一次我忍不住说,那时他刚处理完一桩军务,脸色疲惫地回来,“身体要紧,有些政务可以稍后再处理,或者交给属下去办。”

    “边关军情,耽搁不得。”萧景琰说,在卧榻上重新躺下,“一耽搁,可能就是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不过白大夫说得对,我会注意,尽量不中断治疗。”

    说是注意,但该忙还是忙。我渐渐发现,萧景琰肩上的担子,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朝中无人支持——太子党排挤他,誉王党拉拢不成也打压他,梁帝对他既用又防;边关战事不断——大渝、北燕、南楚,虎视眈眈;府中开支紧张——靖王府的用度是几位皇子中最少的,他还要用自己的俸禄补贴阵亡将士的家属。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几乎没时间休息,没时间顾惜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身体,旧伤怎么可能好?再好的医术,也抵不过日夜操劳的损耗。

    我只能尽力调理,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到最好。除了施针和药浴,还给他配了药膳的方子,让王府的厨子每日准备——当归生姜羊肉汤、黄芪炖鸡、红枣枸杞粥……都是温补气血、强健筋骨的。萧景琰起初不以为意,觉得太过麻烦,但吃了几天后,气色明显好转,夜里睡得也踏实了,便认真起来,每日按时用膳。

    “白大夫的医术,确实了得。”他说这话时,正在喝一碗刚熬好的药膳汤,“这几日我睡得踏实多了,腰背也不那么疼了。连府里的老军医都说,我的脉象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殿下若想彻底康复,还需静养,减少操劳。”我说,“可惜殿下做不到。”

    萧景琰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不容动摇的坚持:“身在其位,身不由己。边关将士在流血,朝中百姓在受苦,我若只顾自己休养,于心何安?”

    这话说得坦荡,我无言以对。是啊,他就是这样的人——把责任扛在肩上,把百姓放在心里,唯独把自己放在最后。这样的人,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疼。

    治疗间隙,我们偶尔会聊几句。萧景琰话不多,但很真诚,从不说虚言。他从不摆皇子架子,对我这个民间大夫也很尊重,有时甚至会请教一些医学常识——比如某种草药有何功效,某种病症该如何预防。

    有一天,我给他施针时,他忽然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白大夫觉得,长苏是个怎样的人?”

    我动作一顿,银针在指尖微微颤动,随即继续稳稳刺入穴位:“梅盟主……是个很有毅力的人。身患重病,却心怀天下,执掌江左盟,治理一方,令人敬佩。”

    “只是敬佩?”萧景琰追问,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殿下想听真话?”

    “当然。我想听白大夫的真实看法,不是客套话。”

    我沉默片刻,手下不停,又刺入一针,才缓缓说:“我觉得,他是个很孤独的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不愿连累任何人。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被他推开;所有想帮他的人,都被他拒绝。他以为这样是在保护他们,却不知道,这样反而让他们更痛苦——因为被推开的人,会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不被信任;想帮他的人,会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辜负了这份情谊。”

    萧景琰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良久,他才低声说,声音里有着深深的共鸣:“你说得对。他就是那样的人,总是为别人着想,从不顾自己。十二年前是这样,十二年后还是这样。”

    “所以殿下才要帮他。”我说,“因为你知道,如果这次不帮他,他会一个人走到最后,直到倒下。而你不愿再看到那样的事发生——不愿再像十二年前那样,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

    后面的话我没说完,但萧景琰显然听懂了。他的身体微微僵硬,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

    “白大夫看得很透彻。”他说,声音有些哑。

    “医者不仅要治身,也要治心。”我起针,用干净的纱布擦拭针孔,“梅盟主的心病,比身病更难治。他的身体,我能用针用药调理;但他的心……我无能为力。”

    “那白大夫觉得,他的心病,能治好吗?”萧景琰坐起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像在探讨军国大事。

    “我不能。”我摇头,将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包,“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的药,是真相,是公道,是那七万忠魂的清白,是林家满门的昭雪。这些,我给不了,殿下……或许可以。”

    萧景琰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感激,也有沉甸甸的责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治疗结束后,他送我到门口。天色已晚,冬日天黑得早,王府里早早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像一幅静谧的水墨画。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轻盈的,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的萤火虫。

    “白大夫。”萧景琰忽然叫住我,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台阶上,玄色的身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像雪原上的一棵青松,“谢谢你。”

    “殿下客气了,这是民女该做的。”

    “不只是谢你为我治病。”萧景琰说,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就融化了,“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愿意帮我开解长苏,愿意在这潭浑水里,保持一份清明和善意。”

    我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躬身行礼:“民女告退。”

    马车驶离靖王府,融进夜色和雪幕里。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眼神遥远而坚定。

    都是孤独的人啊。梅长苏是,萧景琰是,霓凰也是。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真相,等待一个公道,等待一个可以放声痛哭、可以坦然相认、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的时刻。

    而我,能做的只有尽我所能,保他们健康,陪他们等到那一天——用我的医术,用我的陪伴,用我微不足道却真诚的心意。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医馆里病人不多,我正在教小翠辨识几种容易混淆的草药——白芍和赤芍,当归和独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马车停下的声音。

    小翠好奇地探头去看,脸色一变:“白大夫,是宫里的马车!”

    我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门口。果然,一辆华丽的宫车停在医馆前,车帘掀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紫色宫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倨傲,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他一进门就尖着嗓子问,声音刺耳:“哪位是白芷白大夫?”

    “我是。”我上前,依礼躬身,“公公有何吩咐?”

    老太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用那种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宣读:“贵妃娘娘有旨,宣白芷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钦此。”

    贵妃娘娘?越贵妃?

    我心里一沉,像有块冰坠入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接过旨意:“民女遵旨。只是……能否容民女换身衣服,收拾一下药箱?”

    “不必了,就这样吧。”老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贵妃娘娘等着呢,耽搁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白大夫请。”

    李莲花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晒干的草药,看到这情形,脸色骤变。我对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京城,对方是宫里的人,硬抗没有好处。

    “我去去就回。”我说,声音尽量平稳,“你看好医馆,照常开诊。若有急症,等我回来处理。”

    李莲花点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

    我跟着太监上了马车。车厢很宽敞,内饰奢华,铺着厚厚的绒毯,座位上垫着柔软的锦垫。但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像是多种香料混合而成,熏得人头晕目眩。我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记下路线——从医馆出发,向东,过三条街,转向北,过朱雀门,进入皇城。

    马车驶进皇宫时,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穿过一道道宫门,每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查验腰牌。宫墙高大巍峨,朱红色的墙壁在阴天里显得格外压抑。终于,马车在一座宫殿前停下。殿前匾额上写着“昭阳宫”三个鎏金大字,笔法华丽,正是越贵妃的居所。

    太监引我进殿。殿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精美的丝帛画卷,画的是花鸟山水,色彩艳丽。正中的软榻上,斜倚着一个宫装女子,大约三十多岁,容貌美艳绝伦,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正是越贵妃。她穿着绯红色的宫装,外罩一件绣着金凤的披风,头上簪着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身边站着四个宫女,垂手侍立,屏息静气。

    “民女白芷,参见贵妃娘娘。”我依礼跪拜,额头触地。

    “起来吧。”越贵妃的声音慵懒而妩媚,像春日的暖风,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我抬起头,但不直视她的眼睛——这是规矩。越贵妃仔细打量着我,目光像扫描一般,从我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美,却让人心里发毛。

    “果然年轻。”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听说白大夫医术高超,连靖王的旧伤都能治?连太医院那些老御医都束手无策的旧疾,白大夫几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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