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屏风上一一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

    医馆里还有其他病人,都好奇地看过来。男子气场太强,即使穿着朴素,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严。小翠有些紧张,上前问道:“公子要看病吗?”

    男子微微一笑,笑容缓和了脸上的刚硬:“请问,白大夫在吗?”

    “在的。”小翠说,“正在给病人施针,公子稍等片刻。”

    “无妨,我等。”

    他在候诊的长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标准的军人坐姿。即使坐着,也比周围人高出一头,引得其他病人频频侧目。

    约莫一炷香时间,我送走病人,从诊室出来。男子立刻站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白大夫。”

    “我是。”我还礼,“阁下要看病?”

    “不是。”男子微微一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在下萧景琰,靖王府的人。听闻白大夫医术高超,特来拜访。”

    萧景琰。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当朝靖王,皇帝第七子,常年驻守边关,军功赫赫,但不受宠,最近才奉旨回京。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说他刚正不阿,有说他不懂变通,但都说他是个真正的军人。

    “靖王殿下。”我连忙躬身行礼,“民女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不必多礼。”萧景琰摆摆手,声音浑厚,“我这次来,是微服私访,不想惊动旁人。白大夫就当我是普通病人即可。”

    话虽如此,但靖王亲临,哪能真的当普通病人对待。我将他请到后院的石桌旁坐下,让小翠沏了最好的茶。

    萧景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养。

    “白大夫来京城多久了?”他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一个多月了。”我说,“医馆刚开张半个月。”

    “听说白大夫在江左时,曾为梅长苏诊治?”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民女在江左游历时,曾为梅盟主诊治过。”

    “他的病,能治好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我斟酌着回答:“医者尽力而为。梅盟主的病很棘手,但并非无药可医。只要按时治疗,精心调养,有望恢复。”

    “有望恢复……”萧景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白大夫觉得,梅长苏此人如何?”

    这个问题更危险了。我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梅盟主是个很有毅力的人。身患重病,依然能执掌江左盟,将江左十四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令人敬佩。”

    “只是敬佩?”萧景琰盯着我,目光如炬,“没有别的?比如……同情?或者,觉得他可怜?”

    “殿下说笑了。”我平静地说,“梅盟主不需要同情。他虽然病弱,但心智坚韧,行事果决,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萧景琰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白大夫果然谨慎。好吧,我直说了——梅长苏这次来京城,是要翻赤焰军的案子。这件事,你知道吗?”

    来了。终于问到核心了。

    “略知一二。”我说,尽量让声音平稳,“不过那是梅盟主的事,与民女无关。民女只是大夫,只管治病,不问朝政。”

    “如果我要你帮我呢?”萧景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帮我查清当年的真相,还赤焰军一个清白。”

    我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萧景琰要翻赤焰军的案子?为什么?他不是皇子吗?皇帝的儿子,为什么要翻一个被皇帝钦定的谋逆案?这不合逻辑,也不合常理。

    “殿下为何……”我艰难地开口。

    “因为我相信,赤焰军是冤枉的。”萧景琰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林燮元帅是我的老师,教我兵法,教我做人。林殊……”他顿了顿,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的好友,是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不相信他们会谋逆,不相信赤焰军七万将士会背叛大梁。”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虚伪。我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心话,是埋藏了十二年的真心话。

    “殿下……”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十二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萧景琰继续说,声音低沉,“我在边关打仗,每次看到将士们冲锋陷阵,就会想起赤焰军。想起他们在梅岭血战的样子,想起林殊纵马驰骋的样子。我不信,那样忠勇的军队,那样赤诚的人,会谋逆。”

    他看着我,眼神恳切:“白大夫,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殿下什么?”我问,“民女只是个大夫,无权无势,不懂朝政。”

    “梅长苏信任你。”萧景琰说,“我希望你能做我们之间的桥梁。有些话,他不方便直接对我说,但或许可以告诉你。有些消息,他不方便直接传递,但或许可以通过医馆传递。”

    我明白了。他是想通过我,与梅长苏建立联系。

    “殿下为何不直接找他?”我问,“梅盟主就在京城。”

    “他不愿见我。”萧景琰苦笑,笑容里有深深的无奈和痛苦,“或者说,他不敢见我。他怕连累我,也怕我不相信他——毕竟,我现在是靖王,他是‘谋逆之臣的后人’。”

    原来如此。梅长苏连霓凰都不愿见,更别说萧景琰了。在他心中,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可能被牵连。而萧景琰身份特殊,一旦与他牵扯,后果不堪设想。

    “我可以试试。”我最终说,“但不能保证成功。梅盟主有自己的打算,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这就够了。”萧景琰站起身,对我深深一揖,“白大夫,赤焰军七万忠魂,能否沉冤得雪,就看这一次了。拜托了。”

    他这一揖,吓得我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民女定当尽力。”

    萧景琰离开后,我在石桌旁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李莲花提着灯笼找来。

    “听说靖王来了?”他问,在我对面坐下。

    “嗯。”我将萧景琰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李莲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想?”他问。

    “我想帮。”我说,“不是为了梅长苏,也不是为了萧景琰,是为了那七万将士。如果真是冤枉的,不该蒙冤至今。”

    “可这很危险。”李莲花说,“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牵扯到皇子,牵扯到谋逆案,一旦出事,就是杀头的大罪。”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去做。就像你当年明知不是我的对手,还是要拦我救人一样。”

    李莲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我也笑了,“正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陪你。不过我们要小心,非常小心。”

    “嗯。”

    那天晚上,梅长苏来的时候,我把萧景琰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很久。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夜空。今夜有月,半轮残月挂在树梢,清冷的光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边。

    “景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他还是那么固执,那么……傻。”

    “他要帮你。”我说,“你为什么不见他?”

    “因为危险。”梅长苏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景琰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子,是陛下亲封的靖王。与我这个‘谋逆之臣的后人’走得太近,对他没有好处。他现在羽翼未丰,一旦被牵连,多年的苦心经营就全毁了。”

    “可他想帮你。”我重复道,“而且,他需要你。翻赤焰军的案子,单凭他一个人,做不到。”

    “我知道。”梅长苏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连累他。白姑娘,你不懂……赤焰军的案子,牵扯的不只是谢玉,不只是夏江,还有……更高层的人。那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触碰,就会被吞噬。”

    他的顾虑我能理解,但我觉得,萧景琰既然主动找上门,就已经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而且,从他今天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不是个冲动的人,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找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让我想想。”梅长苏说,“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景琰那边……先不要给他明确答复。等我这边安排好了,再决定如何与他联系。”

    “好。”

    那晚梅长苏离开时,脚步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我知道,他心中一定在挣扎——想接受萧景琰的帮助,又怕害了他;想与昔日好友并肩作战,又怕连累对方。

    这大概就是梅长苏最痛苦的地方。他背负着血海深仇,却不愿连累任何人。所有想帮他的人,都被他推开;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被他疏远。他像一个孤独的剑客,独自走在复仇的路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刀山火海。

    可他不知道,正是这种“不愿连累”,反而让那些人更想帮他。霓凰如此,萧景琰如此,就连我和李莲花,也是如此。

    医馆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李莲花整理完药材,走到我身边:“还不睡?”

    “睡不着。”我说,“在想梅长苏的事,想赤焰军的事。”

    “别想了。”李莲花揽住我的肩,“该做的,我们会做。能帮的,我们会帮。剩下的,交给天意,也交给他们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只能陪伴,不能代替。”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是啊,该做的,我们会做。治病,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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