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映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格外清亮,像寒潭映月。“若是明日……我最终没能撑过去,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责。能多活这两年,能亲眼看着许多事情一步步按照预想推进,能……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家一起围炉闲话,过个小年,看着飞流认真搬花,闻着厨房飘来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饺子香气,听着蔺晨在旁边胡说八道、插科打诨……这已经是偷来的、弥足珍贵的时光了。真的。”

    他转回头,看向我们,眼神清澈见底,无怨无恨,只有深深的感激和一丝释然:“这两年,是我梅长苏,或者说林殊,从十二年前梅岭那场大火后,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是白姑娘和李兄妙手回春,是蔺晨四处搜罗奇药,是晏大夫前期稳住病情,还有……还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的关心和支持,一起为我挣来的。无论明日结果如何,这份情谊,这份恩德,梅长苏……铭记于心,来生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暖阁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飞流与蔺晨压低声音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水仙的冷香、炭火的暖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近乎悲壮的凝重。

    “说什么胡话。”蔺晨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大盘,盘里是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春卷,还滋滋冒着油星,香气扑鼻。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笑容,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认真,甚至有些执拗。“有白姑娘这等神医在,有李兄这等高手护法,有我琅琊阁少阁主坐镇,有飞流这个武力担当,还有靖王、蒙大统领他们在外围守着,这么多人盼着你活,阎王爷他敢来收你?我明天就坐在这门口,他要是敢露个头,我先跟他打一架!打不过,我就去琅琊阁翻那些压箱底的古籍孤本,找对付阎王、跟阴司抢人的法子!再不济,我去求神拜佛,捐钱修庙,总之不能让他得逞!”

    他这话说得蛮横无理,近乎孩子气的赌咒,却奇异地驱散了暖阁里那点沉甸甸的、近乎诀别的悲壮气氛,注入了一股鲜活而执拗的生气。[精选经典文学:羽翼文学]梅长苏失笑,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真实而温暖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你这性子,真是……跟阎王打架,这种话也亏你说得出口。琅琊阁的古籍里,难不成还有记载如何与阴司交涉的?”

    “改不了,也不想改。”蔺晨将春卷盘子放在我们中间的酸枝木小几上,在我身边的空椅上坐下,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正色看着梅长苏,一字一句道,“长苏,你给我听好了。明日,你什么都别想,只管把自己完全交给白姑娘和李兄。外头的事,天大的事,有我和景琰,有江左盟,有我们这些人顶着!天塌不下来!你要是敢有半分‘死了算了’、‘不想再拖累大家’的念头,或者治疗时存了放弃的心思,我……我就真去挖了你们林家的祖坟,把你那些列祖列宗都吵醒,让他们看看你这个不肖子孙,忍辱负重十二年,眼看大仇将报、沉冤得雪在即,居然想把自己先折腾死!看他们晚上入梦来不骂你!”

    这威胁实在荒唐离谱到极点,连一贯沉稳的李莲花都忍不住摇头莞尔。我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多日来的紧绷情绪似乎也随着这笑声泄去了一些。梅长苏更是哭笑不得,指着蔺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人……我们林家列祖列宗在地下安眠,招你惹你了?你这般胡闹,也不怕他们真来找你算账。”

    “我这人向来说到做到。”蔺晨一挑眉,一副“我就是这么不讲理你能奈我何”的理所当然模样,“所以,为了你们林家祖宗能继续安息,为了不让他们半夜从坟里爬出来找我麻烦,你也得给我好好地活下来!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亲眼看着我们把你那冤案翻过来,看着赤焰军的战旗重新在梅岭飘扬,看着景琰那小子把朝堂清理干净,看着这大梁海晏河清!听见没有?”

    正说着,宫羽用托盘端着几碟刚煮好、冒着腾腾热气的饺子进来了。白瓷碟衬着元宝状、皮薄馅大的饺子,格外诱人。她今日举止从容大方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见到梅长苏,哪怕只是送东西,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刻意压抑的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先生,白姑娘,李公子,蔺公子。”她一一颔首问好,声音清越平和,将饺子碟子在小几上摆好,“吉婶说饺子要趁热吃,凉了皮就容易发硬,口感不好,我就先端过来了。醋、蒜泥、香油碟都在厨房温着,我这就去拿。”

    “有劳宫羽姑娘费心。”梅长苏温和地道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歉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彻底明晰的、淡淡的怅然与释怀,随即移开,落在那些热气袅袅的饺子上。

    宫羽浅浅笑了笑,笑容干净坦然,不掺杂质,亦无勉强:“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说完,她没多停留,也没多看一眼,转身步履轻盈地又往厨房去了。她走路的姿态从容优雅,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鹅黄色的斗篷背影在廊下红灯笼朦胧的光晕里,渐渐远去,像一幅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的仕女图,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落款。

    “她变化很大。”蔺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慨和欣慰。

    “是好事。”梅长苏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欣慰,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怅然,像秋日晴空里最后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黄叶,轻盈却带着季节更迭的痕迹。“她本就该如此。明媚鲜活,有自己的天地和追求,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活得自在从容,而不是将所有的喜怒哀乐、未来期盼,都系在一段……无望的念想上。这样,很好。”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在蔺晨推过来的小醋碟里蘸了蘸,送入口中。韭菜鸡蛋馅的,韭菜选得极嫩,鸡蛋炒得金黄滑嫩,还加了一点点提鲜的虾皮,吉婶调馅的手艺向来是一绝。热腾腾、鲜香可口的食物下肚,不仅驱散了空气中凛冽的寒意,也稍稍缓和了心头那份紧绷如弦的沉重感。

    饭后,李莲花收拾了碗碟,我则再次摊开早已准备好的、绘制精细的穴位经脉图,将明日治疗的每一个细节,又从头到尾、清晰缓慢地复述了一遍。施针将分三个阶段进行,每个阶段持续约一个时辰,中间间隔半个时辰让他缓息喝药,全程总共需六个时辰左右。其间,梅长苏必须保持神智清醒,不能昏睡,需要全力配合我的引导,集中全部意志,用意念引导体内那仅存的一丝微弱本源内息,紧紧跟随金针的气机走向,在经络中艰难运转——虽然他因火寒毒折磨,内力几乎损耗殆尽,但这一丝本源之气是人身立命之基,是引动“生机汤”庞大药力、彻底激活并唤醒他自身沉睡生机的关键钥匙,至关重要。

    “最难、最凶险的是第三阶段。”我用指尖点着穴位图上心脉附近那几个特意用朱砂标红的穴位,神情严肃,“届时,火寒毒会被金针阵势和‘生机汤’的药力,一步步逼至心脉附近最狭窄、最关键的区域,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和挣扎。你会感受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毒发的剧痛。那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万蚁同时噬心,又像是全身的经络被一寸寸生生扯断、骨骼被慢慢碾碎、血肉被烈火与寒冰交替煎熬……痛楚会达到人体承受的极限。但你必须保持神智清醒,意识不能有丝毫涣散,更不能晕过去——一旦晕厥,意识防线崩溃,内息失去引导,混乱失控,毒气便会趁此机会,如决堤洪水般反冲心脉核心。到那时,便是真正的神仙难救,瞬间毙命。”

    梅长苏听得极其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我手指的移动在图纸上逡巡,时不时轻轻点头,专注凝神得如同在推演一场关乎天下大势、不容有失的绝世棋局。等我将所有要点、风险、应对策略全部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平静地问,声音没有太多波澜:“可有减轻痛苦的法子?或者,能让我更容易保持清醒、集中意志的法子?”

    “有。”李莲花接话,从随身携带的、从不离身的青布药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盒。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丝绒上整齐排列着五六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青绿色的叶片,散发着一股清凉微苦、提神醒脑的独特气息。“这是‘醉阎罗’的叶子,经药王谷秘传手法九蒸九晒,又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辅药提炼而成,药性温和而持久,能有效麻痹部分最尖锐的痛觉神经,减轻痛苦,却又不会让人完全失去知觉,陷入昏沉。明日第三阶段开始时,我会在你舌下放置一片,药效能维持两个时辰左右,正好覆盖最危险的时段。但用量必须精准到毫厘,多了会影响你的神智,让你意识模糊、难以集中;少了则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而且,此药对心脉有一定刺激作用,只能在最后关头使用,不可提前。”

    “足够了。”梅长苏点点头,目光转向我,眼神清澈坦然,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名即将踏上未知征途的战士,将自己的后背和性命,交托给最可靠的战友。“白姑娘,明日……就全权拜托你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梅长苏都感激不尽,绝无怨悔。”

    这种毫无保留的、将生死相托的信任,让我心头猛地一热,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涌过四肢百骸,却也让我肩上的担子骤然沉重了千万倍,重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如负山岳。我暗自握了握微凉的手指,指尖掐入掌心,用轻微的痛感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平静而坚定的目光。

    “我会尽我所能,全力以赴。”我说,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冥冥中的师父听,“一定,让你活下来。”

    腊月二十四,晨。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与沉沉夜幕相接处泛着青灰色。医馆里已灯火通明,廊下悬挂的灯笼彻夜未熄,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寒冷里,固执地晕开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照亮了门前清扫出的小径和台阶上薄薄的积雪。李莲花在厨房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锅已经文火慢炖了近十个时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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