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立刻端来早已在厨房温着、此刻温度正好的“生机汤”。汤药盛在一只莹润的白玉碗中,色泽如同最澄澈的琥珀,浓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深沉厚重的药香扑鼻而来,混合着百年老参特有的甘醇、天山雪莲的清冽高寒、昆仑灵芝的温润厚重,以及数十种辅药调和后产生的、一种奇异而蓬勃的、仿佛能唤醒沉睡大地的生机气息。梅长苏在李莲花的搀扶下,勉强撑起上半身,就着李莲花的手,将一整碗滚烫的汤药,小口小口、却坚定地慢慢喝尽。
汤药入腹,几乎立刻就有了肉眼可见的剧烈反应。梅长苏脸上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如同醉酒般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有烈火在皮肤下灼烧;紧接着,那潮红又迅速转为青紫色,那是深藏的寒毒被“生机汤”强大药力激发、透出体表的迹象;最后,青紫色缓缓褪去,变回那种虚弱的苍白——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在他脸上快速交替变换,速度快得惊人,正是“生机汤”那股沛然莫御的生机药力,与盘踞在他体内十二年的火寒毒气,在他经络脏腑之中展开了最直接、最激烈、你死我活的交锋!
“躺下,不要动,不要用意念去对抗,尽量顺应药力的引导。”我立刻上前按住他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象,此刻如脱缰的野马,又如决堤的洪水,急促、紊乱、狂野地奔腾冲撞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血管的束缚,爆裂开来!但在这狂野的混乱之下,每一次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比之前更加有力,更加沉实,更加……充满生命原始的韧性!那是沉寂了多年的、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被“生机汤”这股强大的外力强行唤醒、激发、甚至透支出来的迹象!火寒毒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疯狂反扑,试图压制、吞噬这股新生的、代表着“生”的力量。
“第二段,开始。”我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凝重,如同战鼓擂响。我的指尖再次逐一拂过梅长苏身上那三十六枚金针的尾端,这一次,灌注的不再是温和引导的青木内息,而是更加精纯、更加凝聚、带着明确驱逐意念的针气,意图彻底激活三才针阵更深层次、更强大的力量。
每拂过一针,针身便剧烈震颤一下,发出清越如金石相击、又如龙吟凤鸣般的鸣响!三十六枚金针依次被更深层地激活,鸣响连成一片,高低错落,急缓相间,竟隐约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某种古老韵律和庄严意境的声响,像是在吟诵一篇祈求生机降临、驱逐死寂阴邪的古老祷祝,又像是在布设一个沟通天地、逆转生死的宏大阵法。梅长苏的身体随着这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的针鸣,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牙关紧咬,额头上、脖颈上、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像一条条扭曲挣扎的青色蚯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牙齿摩擦的声响,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痛楚,真正的、足以摧毁常人意志的剧痛,来了。
比我们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猛烈,更残酷,更持久。
我看见他原本平放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死死抓住了身下洁白的棉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棉布被扯得严重变形,甚至撕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露出下面棉絮的惨白。豆大的汗珠如同暴雨般从他额头、鬓角、鼻尖滚落,很快浸湿了枕头和身下的棉布,汗水的颜色……渐渐从透明,变成了淡红色!那是体表的毛细血管在巨大的痛苦和压力下开始破裂,汗液混合了细微血丝的征兆!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忍受着,嘴唇被咬破,渗出血珠,在下颌和脖颈上留下道道蜿蜒刺目的红痕。
“长苏,撑住!”李莲花俯身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坚定和温暖,“想想赤焰军,想想林家满门的血仇还未得雪!想想靖王景琰,他还在等着你!想想这大梁的江山百姓,还需要一个清明的朝堂!还有很多人,飞流、蔺晨、宫羽、吉婶……还有我们,都在等着你,需要你活着!你不能倒在这里!听见吗?你不能放弃!”
梅长苏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瞬间布满了猩红骇人的血丝,眼球因为剧痛和压力而微微凸出,但那原本在痛苦冲击下即将涣散的瞳孔,却在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这些沉重的责任、这些温暖的羁绊时,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凝聚焦距,缩成针尖般大小,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我凝重肃穆的脸——那是求生本能与毁灭性剧痛进行着最惨烈、最直接抗争的迹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断裂的骨骼缝隙中挤出来的低沉嘶吼,如同受伤濒死、却不甘命运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不屈的咆哮!那剧烈颤抖、几乎要痉挛失控的身体,竟在这声包含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嘶吼之后,奇迹般地、一点点地慢慢稳住了!虽然依然紧绷如拉到极限的弓弦,微微颤抖,却不再是无意识的、失控的痉挛。
金针的鸣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密集,如同夏日午后的疾风骤雨,疯狂地敲打着玉盘,又如同万千蜜蜂在同一时刻振翅!针尾开始冒出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是被金针阵势和“生机汤”药力,从经络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一点点逼出来的、最精纯也最顽固的火寒毒气!雾气初时稀薄,很快变得浓稠,带着一股腥甜中夹杂着腐朽焦糊的怪异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内室的每一个角落!炭火盆中原本明亮温暖的红光,被这浓重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黑白雾气遮蔽得只剩一点点微弱朦胧的红芒;烛火在黑雾中摇曳不定,光影扭曲,仿佛随时会在这邪异的毒雾中熄灭。那雾气触及裸露的皮肤,传来一种冰寒刺骨、却又诡异地带着灼烧感的怪异痛楚。
又一个时辰,在无声的、只有针鸣与压抑痛哼的煎熬中,缓慢而沉重地过去。
梅长苏身上的汗水已经彻底变成了淡红色,是真正的血汗——更多的毛细血管破裂了。金针周围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地发黑、发紫、甚至肿胀,那是顽固的毒素被强行从深处逼至体表、聚集在一起的表象。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色灰败中透着死气,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仿佛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反复挣扎。但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瞳孔深处,始终执着地保持着一线不肯熄灭的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锐利,像两柄在绝境中磨砺得越发锋利的剑,刺破重重痛苦与死亡威胁的迷雾。
“第三阶段。”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混合着浓重药味和刺鼻毒气的空气刺激着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痛感。我转向李莲花,声音因长时间的凝神和内力消耗而有些沙哑,“准备‘引毒针’。”
李莲花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从药囊最底层、最隐秘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木盒古旧,表面包浆温润,镌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药王谷特有的标记。他打开盒盖,里面铺着黑色的天鹅绒,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针。
这枚针,与我们之前所用的所有金针都截然不同。它更长,足有七寸(约23厘米),针身并非耀眼的金色,而是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暗蓝色光泽,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深海寒铁、西方精金等多种世间罕见的珍稀金属,经由药王谷秘法千锤百炼锻造而成,不仅坚不可摧,更具有极强的吸附和引导毒素的特性,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深入骨髓脏腑的奇毒。这就是三才针法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针——“引毒针”!
这一针,将落在心脉正中的神封穴(位于胸骨柄中央,两锁骨之间凹陷处),直刺病灶最核心的区域,将盘踞在心脉附近、做最后负隅顽抗、也是最顽固的那一团火寒毒本源,一举引出体外!
成败在此一举。
生死在此一针。
幽蓝的“引毒针”针尖,悬停在梅长苏胸口神封穴上方三寸处的空中。针身在室内昏暗的光线(烛火和炭火已被毒雾遮蔽得十分微弱)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冷静的暗蓝色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我的手很稳,稳得像被最坚固的寒冰冻结在了空中,纹丝不动,连最轻微的颤抖都没有。但我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担忧、预设的失败场景、师父的叮嘱、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地涌来,冲击着我坚守的心神防线,又被我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碾碎。
师父当年在药王谷后山那处人迹罕至的瀑布边,传授我三才针法最后一篇时,曾盘膝坐在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身后是轰鸣如雷、飞珠溅玉的瀑布,身前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水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印刻在我年轻的脑海里,至今回想,犹在耳畔:
“芷儿,此针法名为‘三才’,取天、地、人三才合一,逆转生死之意。其理至深,其用至险。最后一针,落向心脉要穴神封,需以医者自身本源生机为引,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以己身生机为桥梁,沟通天地生机,灌注病患已近枯竭之身,将其中积年顽毒,一举引出。然风险极大!”师父的目光穿透瀑布激起的漫天水雾,看向我,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严厉,更有深沉的忧虑。“针落之时,病患痛楚将达到人间极致,心神稍有动摇,便可能魂飞魄散,救无可救;而医者需心神与针合一,以己身生机为渡,若病患心神崩溃,扛不住剧痛,或者体质太虚,生机无法接引,则毒气可能顺针反噬,倒灌而入,侵入医者心脉……届时,病人立毙,医者重伤,甚至……两人皆危,同赴黄泉。”
我当时跪坐在湿滑的岩石上,仰头看着师父被水汽打湿的花白须发,心中充满了对这门奇绝医术的向往和对救死扶伤的热忱,毫不犹豫地大声问:“师父,那可有万全之法?既能救人于垂死,又能保医者自身无恙?”
师父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风都仿佛静止,只有瀑布永恒地轰鸣着。风吹动他宽大的青色袍袖和花白的胡须,他看着瀑布冲击深潭溅起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漫天水雾,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眼中是看透世事沧桑、明了医道极限的无奈与苍凉:“医道无万全。治病救人,本就是与天争命,从阎王手里抢人,向造化手中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