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脸上尽可能表现的真诚与温暖,又看看李莲花那始终如一的平静与可靠,小小的脑袋里似乎在飞速地权衡、评估着我们话语的真实性,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

    最终,求生的本能,对“温暖”、“食物”和“安身之所”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点点地、艰难地冲垮了他长久以来在残酷现实中建立起的、厚重的外界防备壁垒。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抢”的决绝,猛地伸出手,一把从我掌心抓过了那颗药丸,看也没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囫囵着强行咽了下去,仿佛慢一秒,这希望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药丸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落入空空如也的胃中。很快,一股温和但持续的暖流,开始从他胃部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流向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让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微微回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也终于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红晕。他舒服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哼了一声,一直紧绷如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点。再次看向我们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蚀骨的敌意,多了几分依赖和浓浓的好奇。

    我趁热打铁,示意李莲花帮忙。李莲花会意,小心地、动作极其轻柔地挪过去,蹲在他身前,伸出手,开始解他脚上那些早已被血污、泥泞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布条。布条因为血液凝固,死死地黏在溃烂的伤口上,撕开的瞬间,孩子疼得猛地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却硬是死死地咬着已经出血的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疼。

    当我借着门口微弱的光线,看清他脚底那些被尖锐碎石、冰棱反复划出、割裂的、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口,其中一些较深的创面甚至已经发炎化脓,周围红肿不堪时,心疼得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我连忙取出随身水囊(同样是灵魂空间里储存的最普通的、不含灵气的清水),小心翼翼地用清水为他冲洗伤口,洗去污垢和脓血。冰凉的清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又是一颤。随后,我挖出那罐气味清凉的药膏,用指腹蘸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有效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魏无羡紧绷的身体,随着药效的发挥,终于一点点地、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处理完脚上最严重的伤势,我又从灵魂空间里找出一些相对干净的、柔软的布条,重新为他仔细地包扎好。李莲花则适时地再次递上那个水囊,声音温和:“再喝点水,慢慢喝,别急。”

    魏无羡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水囊,双手捧着,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几大口,冰凉清澈的液体滋润了他干渴灼痛的喉咙,苍白的嘴唇总算恢复了一点应有的血色。

    做完这一切,我们三个小豆丁,互相看着对方。他和李莲花都是男童模样,一个靛蓝衣衫,一个破烂单衣,我是藕荷色衣裙的女童,三个人挤在这破败庙宇最避风的角落里,外面是呼啸的风雪,里面是刚刚建立起微弱联系的我们。这场面,有点超出常理的滑稽,又透着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奇异的温馨与相依为命感。

    “你们……到底是谁?”魏无羡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沙哑得厉害,但比起刚才的气若游丝,总算多了点实实在在的力气和生气,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迷茫与对我们身份的好奇。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早有默契。在这个世界,我们需要一个合理且不易引人怀疑的身份。

    “我叫白芷。”我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又指了指身旁气质沉静的李莲花,“他叫李莲花。我们……家里世代行医,算是跟着长辈游历四方、学习医术的小郎中吧。”这个身份,既能解释我们懂医术,也能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一定的便利和掩护。

    “郎中?”魏无羡眨巴着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就是……就是那种能治病救人、很厉害的大夫吗?”

    “对。”李莲花微笑着点头肯定,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审视与考量,“我们看你虽然此刻落难,但根骨清奇,眼神灵动,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而且孤身一人,漂泊无依。不如……”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你就此拜我们为师如何?以后跟着我们,不仅能吃饱穿暖,免受流浪之苦,还能跟着我们学习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或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学些强身健体、防身自保的武功,日后,便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于你。”

    拜师?

    魏无羡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彻底弄懵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两个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身高甚至还可能差不多的“小师父”,小脸上满是纠结、困惑和难以置信。但他并不傻,相反,长期的流浪生活让他比同龄孩子更加早熟和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们对他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刚刚实实在在缓解了他的痛苦,给了他食物和活下去的希望。比起继续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茫然等死,或者被不知名的恶人抓走,跟着这两个奇怪但似乎本领不小、且对他释放善意的小郎中,无疑是眼前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他低下头,脏兮兮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干枯的草茎,沉默了很长时间。破庙里只剩下风雪呜咽的声音,以及我们三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我和李莲花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予他思考和做出决定的空间。

    终于,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虽然还带着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孤注一掷。他挣扎着,想要凭借模糊记忆里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拜师礼节,忍着脚上的疼痛,试图跪下来。

    李莲花却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单薄瘦弱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必行此大礼。我门中不讲究这些虚礼。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师徒,亦是一家人。守望相助,福祸与共。”

    一家人……

    这个词再次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魏无羡内心最渴望温暖、最缺乏安全感的地方。他眼圈一红,这次,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是没能忍住,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湿痕。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狠狠地点着头,小小的肩膀因为哽咽而微微抽动。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李莲花,又看看我,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无比郑重地、带着哭腔喊出了那两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称呼:“师……师父!师……师姐!”

    听着这声带着颤抖哭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师姐”,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脆弱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因一句“一家人”而崩溃落泪的孩子,我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怜惜,或许,还有一丝亲手参与并试图扭转既定命运轨迹的兴奋与挑战感。

    我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污渍,露出一个尽可能灿烂、温暖的笑容,仿佛要驱散这庙宇中所有的阴冷与绝望:“乖,阿羡不哭了。以后啊,有师姐和师父在,定不会再让你挨饿受冻,被人欺负!”

    李莲花也微微莞尔,那笑容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绽开,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阳光,显得格外温暖而可靠。他看了看庙外依旧没有丝毫停歇迹象的纷飞大雪,沉静地说道:“此地阴寒潮湿,不宜久留,于他伤势恢复尤为不利。我们需得尽快找个更干燥、更稳妥的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所谓的“从长计议”,自然包括如何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立足,如何避开可能正在“搜寻”魏无羡的江枫眠的耳目,以及,最关键的——如何开始着手,一步步扭转魏无羡那被天道预示的、充满悲剧色彩的既定命运。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我赞同地点头,牵起魏无羡那只依旧冰冷但已不再剧烈颤抖的小手。他的手很瘦,几乎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硌得人心疼,但此刻,他却仿佛抓住了全部的依靠,紧紧地、用尽了此刻所能用出的全部力气,回握住了我的手。

    李莲花走在最前面,他那小小的、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衫的身影,在这漫天风雪中,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能够为身后之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我和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的魏无羡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三个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互相扶持着,艰难却又坚定地,缓缓离开了这座给予他们短暂交汇、也见证了命运轨迹最初偏转的破败山神庙。

    风雪依旧呼啸,前路未知且艰难。但我知道,从魏无羡抓住我手的那一刻起,从他喊出那声“师姐”开始,这个孩子的命运之河,已经悄然拐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支流。而我和李莲花,在这完全陌生的《陈情令》世界,带着八岁的身躯和饱经世事的灵魂,我们这场始料未及、责任重大的新征程,也正式拉开了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帷幕。

    莲花楼的传奇,或许将以其独特的方式,在这个世界悄然延续。而我们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病人”兼“徒弟”,正是这位未来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第一章 破庙初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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