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岗边缘,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亲手开辟出的那个小小院落走去。

    !沿途的景象,再次印证了轮回重定带来的巨大改变。记忆中那片总是弥漫着若有若无阴煞之气、连草木都显得蔫黄稀疏、透着死寂意味的山坡林地,此刻早已是旧貌换新颜。曾经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活泼的生机。山峦青翠欲滴,草木繁盛葱茏,各种野花在路边、在林下肆意绽放,点缀着缤纷的色彩。甚至能看到一些胆大的山鸡、野兔等小动物,在林间空地上跳跃、穿梭,见到人影也不十分惊慌,显露出一派和谐自然的景象。那条我们曾经需要小心翼翼、时刻警惕才能通行的、通往乱葬岗核心区域的小径,如今也被踩踏得更加平整宽阔,路旁的杂草也被定期清理,似乎时常有人往来行走,再无往日的阴森与禁忌之感。

    当我们终于走到记忆中的那个地点——那片我们曾经耗费了无数心血,清理碎石瓦砾,布下简易的净化与防护阵法,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亲手搭建起简陋屋舍,开辟出小小药圃,度过了最初那段艰难却也充满温暖时光的小小院落所在地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再次愣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那片承载了我们无数汗水和记忆的、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家”的气息的院落,连同那几间我们亲手搭建的、勉强能够遮风避雨的屋舍,已然彻底不见了踪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片土地上轻轻抹去,没有留下任何残垣断壁的痕迹。

    然而,在原址之上,并非一片空白,而是生长着一片极其茂盛、生机盎然得近乎于神异的植物群落。这片植物以莲花为主,但绝非寻常池塘中所见的凡品。那一片片荷叶,碧绿得如同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肥厚而充满光泽,叶面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而那一朵朵盛开的莲花,花瓣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金边的乳白色,质地温润如玉,花形优美舒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清净幽香。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些莲花周身都隐隐流转着一种温和而纯净的灵性波动,仿佛它们并非凡俗草木,而是某种天地灵粹的化身。

    而在这片奇异而圣洁的莲花丛中央,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矗立着三尊用某种青白色山石雕刻而成的小小石像。石像的雕刻技法算不得十分精细高超,甚至带着些乡野匠人的朴拙之气,但人物的形态与神韵却抓得极为准确。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三个孩子的模样。中间那个石像稍矮一些,身形略显单薄,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支短笛的造型,微微仰着头,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与灵动;左右两个石像稍高一点,左边那个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虽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度;右边那个则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似乎抬在身前,目光低垂,仿佛在仔细观察着手中的什么东西,姿态专注而温和。

    正是我,李莲花,还有魏婴,大约八岁时的模样!

    这三尊栩栩如生、充满了童稚气息的小石像,以及这片仿佛汲取了天地灵秀而生的奇异莲花,就这般静静地、和谐地存在于这片曾经的不毛之地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它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不平凡的过往,见证着此地由死寂走向新生的奇迹,也承载着当地百姓对那“三位恩公”最淳朴的想象与最真挚的感念。

    “是此地的残余灵机,在轮回畅通、阴阳调和之后,自然复苏,又结合了百姓们真诚的感念愿力,天长日久,自然孕育而生的景象。”李莲花仔细观察了片刻,尤其是感受了一下那莲花散发出的灵性波动与周围环境中流转的温和能量,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了然与惊叹。他缓步走到那片莲花旁,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带着淡淡金边的、温润如玉的花瓣,仿佛在感受其中蕴含的蓬勃生机与纯净能量,“这些莲花,受愿力与新生灵机滋养,已非凡品,近乎灵植。长期身处其旁,嗅其清香,有静心宁神、祛除杂念、调和气血,乃至轻微祛病强身之效。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确是一处难得的福地。”

    我看着他蹲在莲花丛中的清瘦背影,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然后又转头看向那三尊虽然朴拙、却神形兼备的“小豆丁”石像,目光尤其落在中间那个握着笛子、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神情的小魏婴石像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魏婴如今那副身为冥王、威严深重、偶尔却还是会流露出狡黠本性的模样……两相对比,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巨大的喜感瞬间击中了我。

    忽然间,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毫无形象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开始抖动,甚至有些夸张地弯下了腰,指着那三尊小石像,尤其是中间那个,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你,你看我们三个……这,这八岁的模样,奶呼呼的……被,被人家当成小神仙,还刻成石头像,供在这里……哈哈哈哈哈……我的天……要是,要是让阿婴那家伙知道,他如今堂堂冥王陛下,威震幽冥,结果在凡人眼里,是这么一副……一副‘小豆丁’的可爱样子被天天祭拜……你,你猜他会不会气得当场跳脚,直接从冥府杀过来,嚷嚷着要把这石像给砸了重刻?或者……或者偷偷施法,给石像换个威武霸气的造型?哈哈哈……”

    !我越想越觉得那场面定然精彩绝伦,以魏婴那爱面子又跳脱的性子,绝对做得出来这种事!想象一下他可能出现的、那种混合着羞恼、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滑稽表情,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李莲花先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大笑弄得一愣,有些茫然地回头看我。待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再次仔细看向那三尊稚气未脱、尤其是中间那个还带着点“嚣张”气焰的小石像,再结合我话语里的描述,脑海中似乎也瞬间勾勒出了魏婴可能出现的反应……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先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那弧度不受控制地逐渐扩大,最终,他也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由轻微变得明朗,最后更是摇着头,无奈又纵容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方才因百姓厚重感念而生的那份沉甸甸的心情,被我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带着戏谑与亲昵的玩笑,瞬间冲淡、化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轻松、更加温暖的氛围。

    是啊,无论外面的世人如何看待我们,如何尊崇我们,如何将我们供奉在庙堂之上,刻印在石像之中。在我们彼此的心中,在莲花楼那个小小的、移动的家里,我们永远都是当初那个会为了半块点心“斗智斗勇”、会为了一个剑招争论不休、会挤在一张桌子上分享沿途见闻、会在风雨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师兄、师姐和师弟。这份历经磨难、共同成长、超越了血缘与身份的情谊,不会因为外界目光的改变而变质,也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褪色。它深植于我们彼此的生命之中,是比任何香火供奉、石像铭记,都更加真实、更加牢固的羁绊。

    我们相视而笑,在那片奇异的、散发着清净香气的莲花丛前,在那三尊定格了我们童年模样的“小豆丁”石像旁,静静地站了许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温暖的夕阳将我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地上,与石像那小小的影子亲昵地交叠、融合在一起,仿佛时光在此刻交错,过去与现在,以这样一种奇特而温馨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旧地重游,物非,人亦非。破庙变成了香火鼎盛的“莲芷冥”庙,简陋的家园化作了充满灵性的莲花福地,懵懂倔强的孩童已登临神位,而我们也在这段旅程中不断成长、蜕变。变的,是这片土地的新生与百姓那沉甸甸的感念;不变的,是深植于我们三人灵魂深处的那份无可替代的羁绊,以及那些共同拥有的、闪闪发光的记忆。

    悄然地来,亦如我们悄然地去。我们没有惊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生灵,没有留下任何我们来过的痕迹,如同只是两个被风吹到此地的、普通的过客。回到隐蔽处的莲花楼,启动机关,楼车发出熟悉的轻微嗡鸣,缓缓驶离了这片承载了太多开端与回忆的土地。

    回望那逐渐远去、在夕阳余晖中仿佛笼罩着一层金色光晕的庙宇轮廓,以及那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着圣洁白光的奇异莲花丛,我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安然与……圆满。

    这人间,我们来过,奋斗过,挣扎过,欢笑过,也流泪过。我们改变了它的某些轨迹,也被它深刻地改变着。我们被一些人遗忘,也被一些人如此真挚地铭记。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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