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神魂感知的神识,依旧保留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以此地湖畔为中心,一股蓬勃的、蕴含着无限可能与造化之妙的生机,正如同水面的涟漪般,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更广阔的区域扩散开去,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周围的山川地势,改善着更大范围的灵机。这片土地,将因此受益长久,或许千百年后,这里会成为此界一处新的传说之地。

    “此间事,了了。”李莲花轻声说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那语气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种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淡然,一种与这片天地、这段旅程正式告别的决然。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我们以自身巅峰灵力反哺、亲手参与其“新生”的土地。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寸土,每一片叶,都蕴含着我们的力量与祝福。转身,与他一同,步履虽因虚弱而略显虚浮,脚步踏在松软的、充满灵机的草地上,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走向那静静停驻的莲花楼。

    登楼,关门。

    将外界那过分鲜亮、充满生机的世界,暂时隔绝。

    楼内,一切陈设依旧。靠窗的书桌上,摊开着李莲花未写完的游记,墨迹早已干透。药柜里,各种药材混合散发出的独特香气,与书架上传来的淡淡墨香,还有小厨房里隐约残留的、属于《莲花食纪》的人间烟火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莲花楼的、熟悉而温暖的味道。只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我们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心念一动,便以灵力驱动这座楼车翻山越岭、涉水行空;再也无法指尖凝光,施展法术,催生草木或是御剑对敌。我们此刻,从力量层面而言,与这楼内寻常的物件,与楼外那些刚刚开启灵智的游鱼,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这浩瀚天地间,需要遵循其基本规则的渺小存在。

    我们坐在临窗的桌前,窗外是那生机勃勃得有些刺目的新世界。李莲花拿起放在桌角的火折子,动作有些生疏地、一下、两下,才将其点燃。然后,他像真正的凡人一样,引燃了小泥炉里的炭火,将盛满清水的陶壶坐了上去。没有灵力催动,炭火燃烧得慢了些,水沸也需要等待。

    我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湖光山色,美不胜收,但此刻映入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极薄的纱。我知道,这是因为我们与此界最直接的灵力联系已经断绝。这片天地依然广阔,风景依然壮丽,但它内在运行的“力量”,已然与我们无关。心中奇异地没有任何失落与彷徨,只有一种历经浩瀚波澜之后,回归最初平静的安然。如同一条奔腾入海的大河,终于汇入了无垠的海洋,结束了漫长的旅程,化作了更广阔存在的一部分。

    水,终于沸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顶开壶盖,氤氲开来。

    李莲花沏了两杯最普通的清茶,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去激发茶香,只是用最纯粹的热水,冲泡开干燥的茶叶。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

    碧绿的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淡淡的、属于植物本身的清香。我们各自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因虚弱带来的寒意。

    楼外,是新生的人间,充满了未知的未来与可能。

    楼内,是我们相伴的静谧,以及一段旅程的终点,与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无需言语,时机已至。

    我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李莲花也同时放下了他的杯子。

    我们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并非内视丹田(那里已然空荡),而是将全部的心神,沉入了灵魂的最深处。

    那里,不再有奔腾的灵力,却有着更为本质的存在。两道得自完善此界轮回后、此界天道馈赠的本源之力,如同两条细小的、却蕴含着无限玄奥的金色游鱼,在我们的灵魂本源中缓缓游动。同时,还有我们自身对于时空法则的感悟、来自出身世界的烙印,以及这些年穿梭世界积累的经验,所有这些无形无质、却真实不虚的存在,共同交织、勾勒出了两枚复杂无比、闪烁着微光的时空道纹。它们就烙印在我们的灵魂核心,如同与生俱来的印记,等待着被唤醒。

    启动这时空道纹,回归我们自己的世界,依靠的并非灵力——那个世界的法则与此界不同,此界的灵力也带不回去——依靠的是灵魂本源的力量,以及对时空规则最本质的领悟。

    意识高度集中,如同最精细的刻刀,轻轻触碰在那玄奥无比的时空道纹之上。以神魂为引,以意志为燃料,点燃道纹归家的路标。

    刹那间,莲花楼的内部,无形的时空法则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放置在桌上的《万毒谱》、《莲花食纪》、我的草药笔记、李莲花的游记手稿,以及药柜里那些我们精心挑选的、此界特有的、极具代表性的药材样本……所有我们决定要带走、作为这段旅程纪念与研究成果的东西,都被一股自虚无中诞生的、柔和却无可抗拒的空间之力包裹、收敛,压缩成最本质的信息流,烙印于我们的灵魂道纹之中,与之融为一体。

    莲花楼本身,也开始发出细微却持续的震颤,木质结构的每一寸,都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过一层微不可察的、非金非玉的流光。那是构筑楼体的核心材料,本身蕴含的、来自我们出身世界的法则,在与时空道纹共鸣。

    我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熟悉的牵引力,自无尽的虚无深处传来,精准地作用于我们的灵魂本源,以及整个莲花楼。那是一种归家的呼唤,一种坐标锁定的吸引。

    再见了,陈情令的世界。

    再见了,这片我们曾以灵力滋养过的秀丽湖畔。

    再见了,阿婴。愿你与蓝湛,在此界秩序井然的轮回与人间,得享永久的安宁与幸福。

    愿此界,人间长安,轮回有序,众生各得其所。

    愿你我,前路有期,在各自的归途与新的征程中,再续未曾写就的传奇。

    时空道纹的光芒,自我们灵魂深处勃发,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感知。视野被纯粹的光淹没,听觉里只剩下时空穿梭的嗡鸣。莲花楼,这座承载了我们无数记忆的移动之家,在此界现实层面,化作了一道无形的、超越速度概念的流光,轻盈而坚定地穿透了世界的壁垒,驶向了既定的归途。

    也驶向了……充满未知的、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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