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片语,更是宝贵的线索。无论是樵夫对“鬼脸苔”的恐惧,还是猎户提到某种藤蔓可以解蛇毒,或是老妇人说起某种野果能止小儿夜啼,我们都认真听取,记录下来,并结合我们的观察去验证或存疑。

    这个过程充满了未知与风险。误食有毒植物的危险始终存在,尽管我们极其谨慎,每次尝试都控制在最小剂量,并做好解毒准备。探索未知山林也可能遇到毒蛇猛兽、险峻地形或迷失方向。但与之相伴的,是发现新知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每确认一种草药的新功效,或者推翻一个当地误传,都让我们觉得不虚此行。

    当然,我们并未完全放下行医济世的本分。只是方式变得更加随缘和灵活。

    路上遇到面色不佳、主动求助的行人商旅,自然会停车问诊;经过某个看起来炊烟稀落、气氛沉闷的村庄,若打听到有病人求医无门,也会主动停留一两日,集中诊治;甚至有一次,我们在深山中迷路,反而阴差阳错救了一个被剧毒“烙铁头”蛇咬伤、昏迷在溪边的中年猎户。当时他整条小腿已肿胀发黑,气息微弱。情况危急,我们立刻用布带在他伤口近心端扎紧,用随身携带的消毒小刀扩大伤口排毒,同时李莲花迅速在附近寻找——根据之前村民的模糊描述——一种据说能解蛇毒的“四叶金线藤”。幸运的是,我们很快找到了,将其叶片和根茎捣烂,一半外敷伤口,一半煎煮灌服,同时我以金针刺其合谷、内关、足三里等穴,护住心脉,激发自身抗毒能力。整整守了一夜,猎户的高热才逐渐退去,肿胀开始消退,捡回了一条命。

    这些穿插在采药旅程中的行医经历,不仅积累了功德,也常常为我们带来新的草药线索或疾病认知。那位猎户康复后,就详细告诉了我们“四叶金线藤”的生长习性和他见过的其他几种解毒草药,丰富了我们的《游历药草录》。

    日子就在这青山绿水、草木虫石间,缓慢而极其充实地流淌着。莲花楼是我们的家,是移动的堡垒,也是不断充实的宝库。车厢里,各种新采的、正在阴干的药材散发着复杂而独特的混合气味;架子上,贴着标签的植物标本盒越来越多;小桌上,总是摊开着写满字迹、画满草图的笔记和正在绘制的草药图谱。

    有时,夜深人静,我们宿在旷野溪边,或借住在山民简陋的茅屋中。点起那盏防风的小油灯,就着如豆的灯火和窗外旷野的风声虫鸣,我们相对而坐,整理一天的收获,讨论某种草药的特性,争论某个病例的治疗思路,或者一起研究李莲花刚刚绘制完成的、某种新发现植物的精细图谱。那种全身心沉浸在医道探索中、与自然万象紧密相连的感觉,让人内心无比充盈、平静,且充满力量。仿佛我们不是漂泊在外的游子,而是本就属于这广阔天地、以医术为舟楫、探索生命奥秘的行者。

    六月初,随着我们持续向东南方向行进,周遭的景物与气息,悄然发生了显着的变化。

    最直观的是气候。空气不再像琅琊山间那般清润凉爽,而是变得粘稠湿热。仿佛有一张无形而温热的巨大湿毛巾,始终笼罩在天地之间,无论昼夜,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饱含水分的暖意。阳光也变得白晃晃的刺眼,失去了北方春日的那种柔和,直射下来,晒在皮肤上,不一会儿就能感到微微的灼痛和汗意。即使是在林间树荫下,那股无处不在的、带着植物发酵和泥土腥气的闷热,也让人难以畅快呼吸。

    山林的面貌也随之改换。树木不再是北方常见的挺拔松柏或遒劲古木,而是多了许多枝叶阔大、形态恣意的树种。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独木成林;芭蕉叶片宽大如扇,在湿热的风中笨拙地摇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更加疯狂,彼此纠缠,织成一张张厚重的绿色巨网,将许多树木包裹得几乎不见本色。林下的植被也异常茂密,各种蕨类、苔藓、以及形态奇异、色彩鲜艳(往往意味着可能有毒)的蘑菇,在腐殖质深厚的湿润土地上肆意生长。整个森林充满了热带雨林特有的、喧嚣而躁动的生机:虫鸣鸟叫尖锐而密集,昼夜不息;溪流水声浑浊而急促;空气中各种草木花果的香气、腐败物的异味、以及湿热本身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

    道路越发艰难。平坦的官道早已成为回忆,取而代之的是狭窄的、被车轮和牲畜踩踏出来的泥泞土路。路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前几日的雨水让这些小路变成了沼泽般的陷阱,车轮时常陷入泥泞,需要李莲花小心驾驭,有时甚至需要我们下车推搡,或者砍些树枝垫在轮下。有些地段则干脆没有成形的路,只能依靠简陋的地图、太阳的位置、以及偶尔遇到的当地人的指点,在密不透风的林间勉强穿行。莲花楼坚固的车身和良好的减震设计在此刻经受着严峻考验,而李莲花那手人车合一、总能找到最稳妥路线的驾车技术,更是成了我们能否顺利前行的关键。

    然而,湿热的环境,也带来了新的、更为严峻的挑战。

    首当其冲的是蚊虫。南境的蚊子,其数量和凶猛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它们不仅个头大,而且似乎完全不怕人,隔着单薄的夏衣也能狠狠叮咬。驱虫的药粉和香囊效果大打折扣,我们需要每隔一两个时辰就重新喷洒涂抹,即便如此,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留下许多红肿痒痛的包块。更麻烦的是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虫:色彩斑斓的蜈蚣可能在夜间爬上床铺;毒蝎子会藏在晾晒的衣物或鞋子里;还有各种奇形怪状、不知名的爬虫,时不时出现在车厢角落或食物附近,让人心惊肉跳。

    其次是饮食。天气炎热潮湿,我们从北方带来的肉脯、干粮很快受潮发霉,难以保存。需要沿途向村落补充食物,但南境许多地方的饮食习惯与北方迥异。这里多食生冷、腌制或发酵之物:生鱼片拌以酸汁辣料,各种用盐和香料长时间腌渍的肉食,还有用特殊方法发酵、带着浓烈气味的豆豉、鱼露等调味品。我和李莲花起初尝试时,肠胃颇不适应,接连闹了几次肚子,虽然不严重,但也颇为折腾。我们不得不花时间摸索,寻找既能补充体力、又相对安全可靠的食物来源,比如自己采摘认识的野果、捕捉溪流中的鲜鱼(彻底烤熟)、或者向村民购买他们当日新做的、未经复杂处理的米饭菜肴。

    但所有这些挑战,与即将遇到的、南境特有的疾病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进入南境的第七天下午,我们沿着一条浑浊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小河,来到了一个位于大片沼泽边缘的村落。村子规模不小,约有四五十户人家,房屋多用竹子、木板搭建,底层悬空,以避湿气和虫蛇。然而,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与沉寂之中。

    时近傍晚,本该是炊烟四起、人声归家的时刻,村子里却只有寥寥几处升起虚弱的烟柱。街道上少见行人,即使有,也多是步履蹒跚、面色萎黄、眼神麻木。许多人即使是在劳作,动作也显得迟缓无力。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不少村民,无论男女,身形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比例:腹部异常鼓胀,如同怀胎六七月的妇人,甚至更大,将本就破旧的衣衫撑得紧绷;而四肢却瘦骨嶙峋,如同枯柴,与膨隆的腹部形成骇人的对比。 有些人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自家吊脚楼下的阴凉里,腹部高高隆起,眼神空洞地望着泥泞的街道,对我们的马车经过毫无反应。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湿热沼泽的腐殖气味,还有一种……类似于许多慢性病人聚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混合了草药苦涩、汗液酸馁和生命枯萎的沉闷气息。

    我和李莲花将莲花楼停在村口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树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进去看看。”李莲花低声道。

    我们刚走进村子没几步,一个正在自家门前费力劈砍一小段湿柴的、腹部同样膨隆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看到了我们。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对外乡人的警惕,随即,那警惕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所取代。他停下动作,拄着柴刀,喘着粗气,用沙哑的、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官话问:“外……外乡人?来做……做生意?”

    “我们是路过的大夫。”我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平和,“这位大哥,村里……可是有许多人身体不适?我们或许能帮上忙。”

    “大夫?”汉子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膨隆的肚子,又指了指村里其他或坐或躺、形态相似的人,“没用的……好多大夫来过了……都说治不好……这是‘水蛊’……是沼泽里的水鬼找替身……缠上了,就甩不掉了……只能等死……”

    “水蛊?”李莲花眉头紧蹙,“可否让我们详细看看?或许……并非无药可治。”

    汉子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出于对“大夫”这个词残存的一丝希望,或许只是单纯的麻木,最终点了点头,将我们引进了他家那间昏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竹楼。

    竹楼里,光线很差。一个同样腹部膨隆、面色蜡黄的妇人躺在竹席上,气息微弱。角落里,还有一个瘦小的、肚子也明显鼓起的男孩,正睁着无神的大眼睛看着我们。

    李莲花和我仔细为这汉子诊脉、观舌、询问病情,又简单检查了妇人和孩子。症状确实相似:长期乏力、食欲不振、腹痛(多在脐周,有时有游走感)、腹泻(时好时坏)、腹部逐渐胀大(叩诊有移动性浊音,是腹水)、四肢消瘦、面色萎黄或黧黑、部分人巩膜(眼白)上可见淡淡的、不规则的蓝灰色斑点……

    “请过哪些大夫?都怎么说?用了什么药?”李莲花问。¨小′说¢C\M\S, /已~发+布·最¨新-章?节?

    汉子断断续续地说着,从他的话和家里残留的一些药渣判断,之前来过的大夫,多诊断为“脾虚湿困”、“水湿泛滥”,开的方子也多是健脾利水、渗湿消肿之剂,如茯苓、猪苓、泽泻、白术、大腹皮之类。有些方子初期似乎能让小便增多,腹胀稍减,但不久又会复发,且病情总体仍在缓慢加重。也有大夫认为是“瘴气入腹,化为蛊毒”,用过一些清热解毒、甚至驱邪的方子,效果更差,有的病人服药后反而腹痛加剧,吐泻不止。

    听着汉子的叙述,看着这一家三口的症状,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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