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近乎诅咒的质问,姜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澈。

    她早就知道,理念的分歧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终有爆发的一天。

    在这个追求效率、眼球经济、话题热度的时代,她这种对古老技艺和食物本源近乎偏执的坚守,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不合时宜”。

    她追求的,是味觉的极致体验,是烹饪过程中蕴含的哲学思考与美学表达,是人与食物之间最纯粹、最直接的对话。

    而他们

    ——周立诚,以及他所代表的某种规则

    ——追求的,是安全,是稳妥,是能被大多数人(尤其是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上位者)一眼看懂的“亮点”,是服务于更大目标的“工具理性”。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根深蒂固的分歧,并非始于今日,也绝非一次争吵所能化解。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后厨里纯净的食材芬芳,也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她没有再争论,言语在根本的价值对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默默地,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荣耀、也承载着无数汗水与梦想的白色厨师服。

    动作不疾不徐,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不是在做一个可能彻底改变她职业生涯、影响她一生的重大决定,仅仅只是在结束一次寻常的、日复一日的工作。

    纽扣,一颗颗解开,露出里面简单的浅灰色棉质便装。

    那雪白的、挺括的厨师服,如同蜕下的蝉壳,被她仔细地、平整地叠好,仿佛在进行一个郑重的仪式,然后轻轻放在干净得反光的操作台一角。

    那抹雪白,在周遭不锈钢的冷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刺得周立诚眼睛生疼,心头莫名一空。

    “周师,”

    姜柠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在这种决绝的背景下,带上了一丝解脱般的轻快,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与提携。这份知遇之恩,姜柠铭记于心。”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这间她奋战了无数个日夜的“圣殿”,最终落回周立诚脸上,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但我始终认为,烹饪的‘道’,不应屈从于流俗的‘术’,食物的灵魂,不应被浮华的装扮所绑架。

    我的路,或许崎岖,但绝不在这里。”

    说完,她不再看周立诚那复杂难言的表情,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震惊、或惋惜、或不解、甚至可能有一丝羡慕的目光,径直转身,走向后厨那扇厚重的大门。

    她的背影在宽大的便装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挺拔,步伐坚定,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回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留恋。

    经过那笼即将被送入巨型蒸箱、承载着她此刻全部烹饪哲学与尊严的“琉璃光明虾饺”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人注意到,

    她的指尖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姿态,轻轻拂过楠竹蒸笼的边缘,如同告别一位心意相通、却不得不暂时分离的挚友。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幻觉,却蕴含了无尽的语言。

    然后,她抬起手臂,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厚重隔音大门。

    门外的普通工作人员通道,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也混杂着各种寻常的气息,与身后那片明亮、精致、一尘不染却无形中充满束缚的“圣殿”形成了鲜明对比。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沉重的闭锁声,最终隔绝了所有的声音、视线,以及那个她曾为之奋斗、也曾给予她荣耀的世界。

    没有人真正明白,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国宴甜品师,在她技艺和声誉如日中天的巅峰时刻,为何会选择如此决绝、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方式离开。

    是为了那可笑的“纯粹”?

    还是年轻气盛的冲动?

    只有姜柠自己心里清楚,她放弃的不是一个金饭碗,不是一个耀眼的头衔,她所要挣脱的,是一种日渐将她蚕食的、对烹饪初心的背离。

    她要去寻找的,是一个能让她的“食之道”真正生根发芽、被纯粹地理解、尊重和共鸣的地方,哪怕那片土壤目前看来还如此贫瘠。

    尽管前路未知,迷雾重重,但她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宁静,以及一份对自身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

    因为她相信,真正的美味,自有其跨越一切语言、文化、世俗障碍的力量,它能直抵人心最柔软的深处。

    而她,愿意做那个执着的、或许孤独的守护者和传递者。

    国宴的舞台很大,聚光灯很亮,足以照亮个人的前程似锦。

    但她的世界,她对烹饪的理解与追求,不应该,也绝不能被局限于此。

    风波,始于这最高处看似任性的一跃。

    而属于姜柠的,褪去光环后、真正扎根于生活与内心的传奇,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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