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锐又庄重。

    他正长久地凝视着她。

    “再过三日,我便要离开甘州,前往驻扎在张掖的建康军大营整军备战。”

    他不知为何突然说起了他的行程,也没给乐瑶思索的时间,他便已接着说道:“乐小娘子,你愿不愿意……”

    “跟我一起走!”

    就在乐瑶跟岳峙渊去看不冻河的这半日,济世堂里也很热闹。

    孙砦对多了一个俞淡竹和他抢师父十分生气,本想摆出他才是大师兄的派头来给他个下马威,可俞淡竹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愣不出来,他都找不到人发作。孙砦趴在门外偷听,却只听得里头时而静寂无声,时而突兀地传出一声怪叫,或是几声酣畅淋漓的大笑。

    这人返祖了!

    孙砦有点害怕,又怂怂地溜走了。

    陆鸿元与方回春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自张老丈那件事后,俞淡竹便时常如此,要不就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要不受了刺激就会变成这样。

    但这回却又好似有点儿不同。

    陆鸿元是精疲力竭才把决明这混小子洗干净了,桂娘看到他就脑仁疼,他只能把这祸害提溜到医馆来了。

    决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师爷爷方回春。

    耶娘虽也揍他,但好歹会留着手,师爷爷不是的,他可真是往死里揍啊!他偏偏还知道怎么揍孩子,又疼又打不坏。

    比如打手,就专门往什么脾经、大肠经上打,打在穴位上比其他皮肉疼百倍,还打不坏,打个几十次,都能把脾胃顺带调理了。

    还有打胳膊、打小腿、打脚底板,就专打在涌泉、三足里之类的活血舒筋、祛风散寒的穴位上,打完一顿,决明疼得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结果身体还被打热、活络了,还不容易着风寒了。

    陆鸿元与俞淡竹小时候也是这么挨打过来的,他们俩这身子骨也都不错,所以老爷子动怒打孩子,他压根不阻止,甚至还会替自家师父找点趁手的柳枝条啊、驴鞭子啊、火钳啊、烧火棍之类的养生工具……

    连桂娘也时常主动将孩子送来,请老爷子调理身子骨。

    挨过无数次所谓“养生调理”的决明,经常会觉得,他师爷爷就算不开医馆,专门替人打孩子,打得又疼又好,估摸着也能挣大钱呢!

    所以,陆鸿元一把他拎进医馆,这小魔王立刻摇身一变,成了世上最乖巧懂事的孩子。还屁颠颠跑过去给方回春捶背,一口一个夹嗓子的师爷爷,还给老爷子皱巴巴的脸蛋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糊了人满脸口水道:“您可回来了,我可想死您了。”“我阿耶回来,我都没这么想。”“我最爱的就是师爷爷了!”

    方回春知道他拍马屁呢,还是给逗得哈哈笑,就势就给这胖墩子背起来了,嘴里还“驾驾”地领着他去玩去了。

    走出去没两步,便已经签下了诸如:去糖铺敲四块麦芽糖,师爷爷一块儿阿娘一块儿阿姊一块儿我一块儿、再买条熏鱼回来吃、要个新弹弓、两只风车等等不平等条约。

    陆鸿元:“……”

    凭什么,怎么单单他这个当阿耶的没有麦芽糖??

    臭小子!

    方回春背着孩子跑了,又留下陆鸿元一个人守着济世堂,他顺带还交代无能狂怒的孙砦跑一趟军药院,打听打听百医堂到底还开不开了,若是因为开战在即取消了,那更好呢!

    张老丈出事后,济世堂平日里就是很冷清的。陆鸿元拨弄着算盘,先替师父理清了这几日的账目,又陆续售出些眼药、寻常的冬令药膏,以及方回春亲手调配的药膳汤包,之后便再无他事。

    本来昨日乐瑶在,推拿引来了不少病人,本以为今儿应当生意能不错的,但那妇人与小囡的事儿插了翅般飞遍了甘州城,别说南门坊,连远处各坊的人都听说了,于是好多人大老远跑过来瞧热闹的,问东问西,七嘴八舌,追问不休。

    惹得陆鸿元烦躁不已,恨不得想提前关门了。

    听一个来买药的说,丁家医馆那儿也围了一群好事者。

    有些人甚至还问陆鸿元,他听说那个小囡已死了一个月都成干尸了,形容如何如何可怖,说书一般……陆鸿元无奈地摇摇头。

    明明衙门都查清了,案子也结了,谁知还是谣言满天飞,甚至拿死去的孩子编瞎话,还说那妇人在外头有姘头,才想出这个讹诈银钱的法子,是想和别人远走高飞。

    陆鸿元赶了好几回,直到天都快黑了,才消停。

    这下正经能关门了!陆鸿元便开始扫地、收拾板凳、一张张上门板,刚上了一半儿,就见昨日来推拿过的一个妇人,又背着襁褓里的孩子来了,好奇地探头道:“乐医娘呢?乐医娘不在?”

    陆鸿元想了想,含糊道:“嗯,是不在,乐医娘有个老病人,把她喊出去了,现天都晚了,找她什么事儿?”

    那妇人失望道:“我家孩儿昨日给乐医娘推拿后好多了,但今儿起来还是有点软便,我学着给他推吧,总觉着哪哪儿都不对,不见效啊,就赶紧过来找乐娘子再给推一回。”

    “那就没辙了,人还没回来呢,要不你明儿再来吧!”陆鸿元见也不是什么很紧急的事儿,就想把人劝回去得了,顺带还推销一把,“我师父也有卖止泻的肚脐贴,你要不买两贴回去试试?外用的,不会损伤孩子肠胃,好用得很。”

    妇人说:“那肚脐贴我买过,好用是好用,就是贴上了再揭下来,孩子贴过的地方总红痒,挠得什么似的,总要好几日才好。”

    “孩子皮子嫩,敷贴都会如此的,你若是不放心,我这儿还有止痒的紫草膏,润肤的薄荷羊油膏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儿?您一块儿带上,我给您算便宜点儿。”陆鸿元三两句话,就又拿出了三样儿医馆里卖的成药。

    妇人很无语地看着他:“您可真会做生意。”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妇人:“这不是您说的,我就给您想辙么?”

    “不要不要,都不要!”妇人摆摆手,她才不上当呢!

    回头等乐医娘回来,也就十几文钱推拿一次,多好啊,花这么许多冤枉钱干什么!于是她背好咿咿呀呀在背上吐泡泡的孩子就要转身走,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进来吧,我给你推拿。”

    陆鸿元与那妇人同时吃惊地回头望来,没想到,竟是关在屋子里一整日的俞淡竹,他擦着手走了出来,顺手挽起了袖口。

    陆鸿元看到俞淡竹走出来,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那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也红了。

    眼前的俞淡竹,与往日判若两人。

    那个总是不修边幅、胡须拉碴、衣衫褶皱的颓唐男子消失了。今儿出来,不仅脸消肿了,他还把脸上的胡须都剃了,换了一身落拓修长的竹青色细布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以简单的木冠固定,清晰地露出了总被遮掩在颓废沧桑之下的俊俏五官。

    他自小模样就生得比陆鸿元好,个高,瑞凤眼,笔直鼻梁,薄唇,还有一身西北的风沙都吹不黑的白皙皮肤。

    即便已人近中年,只是这么缓缓地走到灯下,稍一抬眼,给那背孩子的妇人看得眼都直了。

    “好俊的郎君……啊不是。”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口干舌燥般,舔了舔唇,结巴道,“你……你也会小儿推拿?”

    俞淡竹看向她:“我记得你。你是昨日第九个来的,孩子七个月,腹泻三日,乐娘子给你家孩子推的脾经、阳池、曲池、神阙、龟尾、上七节骨,是也不是?”

    那妇人惊呆了:“是!”

    因为乐小娘子是一边推一边教她的,她背了好久,回家路上也在背,都差点没背下来,那些穴位到底在哪儿又要推几下,一不留神地记串了,但现在他一样不差地说出来,她又记起来了,的确是这些穴位。

    俞淡竹颔首道:“我会,把孩子带进来吧。”

    那妇人晕乎乎地就背着孩子进去了,将孩子安置在小榻上,目光却仍忍不住一次次飘向俞淡竹,张嘴就是:“大夫你眼睫毛好长……啊不是,你是方大夫的徒弟吗?以往怎么没见过你?”

    俞淡竹垂眼给孩子推拿,没抬眼看她,也没回答。那妇人也不问了,也坐到旁边的小凳上,莫名有些美滋滋的,开始专注地看着孩子推拿……的大夫。

    陆鸿元左手抓着紫草膏,右手拿着薄荷羊油膏,呆了片刻,忍不住冲出门外,抬头看了看满是晚霞的天。

    “也没下红雨啊……”他喃喃道。

    恰在此时,坊门处传来熟悉的辘辘马车声。乐瑶回来了。

    陆鸿元忙迎上去,兴奋道:“小娘子,我师兄!我那师兄啊!突然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这会子正给人推拿呢!”

    乐瑶左手一只满当当的木盒,右手攥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怀里一大包袱没吃完的烤羊羔肉,是岳峙渊非要她打包回来的,一听也惊喜道:“真的啊!”

    他振作起来了!太好了!这世上又能多一个良医了!

    她忙不迭就要进去看个究竟,刚跑进去两步,才想起还未与岳峙渊道别,又一溜烟折返马车旁,踮起脚尖,对着掀开车帘的岳峙渊,弯着眼睛一笑。

    “岳都尉,那就说好了,三日后,我与你一块儿去张掖的大营,到时再见!”

    岳峙渊垂眸,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马车便走了。

    陆鸿元恰好听见了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他急忙追到乐瑶身边,连声问道:“乐小娘子,你要去哪儿?去什么大营?怎么回事啊!”

    完了完了,这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啊!防住了军药院,没防住岳都尉啊!要是让千叮万嘱要乐瑶回来的卢监丞知道了,非得被他骂死他不可!

    乐瑶还未来得及解释,诊室内,原本正专注于推拿的俞淡竹,却忽然也抬起了眼,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淡淡道:

    “小娘子,我也跟你走。”

    陆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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