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的孩子轻易便被治好了,而我的孩子转眼就没了?”

    “为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而我的命却那么的苦啊!”

    “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活,我可怜的小囡只能像狗一般栓在家里,我忙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回到家中,她却不是尿在身上,就是拉在身上,碗也碎了,地也脏了,好好的屋子比猪圈还肮脏,为何当男人便能一走了之,而我却要永远和小囡一块儿栓在这臭烘烘的屋子里?”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乐瑶越听心下便越沉重。

    她又想起了俞淡竹说的,他之前不明白为何被誉为孝子孝媳的张员外夫妇,不愿见到张老丈真的被治好。后来,他就明白了……或许不仅仅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能囊括的。

    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绝望、无穷无尽的琐碎与不堪,是能够将所有亲情与怜爱磨蚀殆尽的,也能将正常人磨砺成一个恶人。

    当时,听完妇人的哭诉,堂上堂下的人都面露恻隐,连受害的丁医工都摆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不要她赔钱了。”

    可乐瑶却莫名毛骨悚然。

    这寒意,在她看着那妇人被衙役押走时,达到了顶峰。那妇人起初还佝偻着背,哭得难以抑制,等她被衙役左右押着一步步走向后堂,佝偻的背也一点点绷直,最后,连哭声也停了。

    那个瞬间,乐瑶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现在,她独自坐在济世堂门口,总忍不住想,孩子意外身亡,第二日,她为何还能如常去卖果子?她真的是忘了吗?

    小囡……她真的,只是意外噎住的吗?

    可是,就算有了答案,又能如何呢?听说小囡是个傻孩子,不知冷热,不会喊疼,见到母亲来了,只怕也是笑着的吧?

    何况她已回不来,这样无端的揣测更是毫无意义。

    凉凉的风吹透了身体,乐瑶撑着下巴,眼神漫漫地去望这街市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寒风里,背负柴薪的樵夫、肩挑货担的小贩、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那些衣衫褴褛、赤脚踩过黄土路的乞儿,一个个从她眼前走过。

    有时她很爱这个人世间,有时却又觉得人世苦海无边,众生无不在此中挣扎沉浮。

    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乐瑶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正要起身返回医馆里,想用无穷无尽的看病勉励自己。

    刚起来,却见一辆看似朴拙的青布篷马车,极稳当地在她跟前停下了。

    驾车的少年人面容尚有几分稚嫩,也很有些面熟,尤其是见她如见鬼的那种神情,更令人熟悉了。

    这不是岳都尉身边那个小亲兵么?

    在她认出对方的同一瞬间,那厚重的车帘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里侧挑起。

    岳峙渊那双浅淡的眼眸,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愈发显得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岳都尉?”乐瑶停住脚步,语带讶异。

    车内空间对于他这般高大的身形而言,显然很局促。岳峙渊不得不别扭地蜷着身子,他点头道:“叨扰了,乐小娘子。我有件事想托你帮忙,可否请上车一叙?”

    乐瑶自然没有什么不肯的:“好。”

    她跑回去与陆鸿元等人说了一声,便提起袍角,利落地踏上车辕,躬身钻入车内。

    坐到了车内,乐瑶才发现,这车外头看着宽敞,里头却因岳峙渊体型的缘故颇有些拥挤,他本人更是委屈地缩在那里,长腿无处安放,宽阔的肩膀也缩着,那模样,让乐瑶方才满腹的惆怅忧愁,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几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岳峙渊脸皮也微微一烫。

    实在是无奈。腿伤未愈,作为一个瘸子,要出门只得临时雇车,即便已寻了车马行里最宽敞的那一辆,对他这般体格而言,仍是形同困兽,几乎动弹不得。

    乐瑶也觉得自己这样笑话别人实在不好,便赶紧捏了一下嘴巴,把笑容捏回去了,只剩一双弯弯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都尉寻我何事?”

    岳峙渊道:“先前你为华骏刮疗,他忘了付诊金,今日特托我送来。”他顿了顿,“另有一事,是我的私事。我想……”

    前日,他便起了念头,想要将她教他的那套简单易学又行之有效的推拿手法,在军中推广开来。此事于情于理,也都该先知会她一声。再者,他一直想寻个恰当的方式谢她。

    昨日,他还特意问了素来很得女子欢心的李华骏,该预备何种礼物为好。虽然李华骏言之凿凿:“都尉,女子无不爱美,送些精巧的头花、珠钗,准没错!”

    但岳峙渊听着却觉不是很妥当,一个能生掰骨头、刮得李华骏嗷嗷直叫的女子,似乎与李华骏口中的那爱美的女子相去甚远。

    而且,他隐约觉得,自己其实知道这位乐小娘子的一个喜好。

    她喜欢骨头啊!

    但这可难办了……不过,他倒是记得那天乐瑶提过一句,说是没有称手的刮疗石器。他便派了亲兵去军药院询问,得知此古法寻常多用麻,古时也有以光滑鹅卵石为之的。

    岳峙渊没见乐瑶用过麻刮疗,倒听李华骏提过她是用石头为杜六郎刮疗的。于是便让人去了西市那家做梳子的小匠作坊,定制了一整套砭石。

    选用的是质地上好的牛角,打磨得极其光滑,形状仿鹅卵石,略扁,也便于抓握……嗯,牛角也是骨嘛。

    他依着李华骏的话,也顺带买了一副女子用的梳篦与铜镜,一同装入木匣,预备此刻赠她,聊表谢意。

    可方才,他坐在马车里,远远地,就看见她独自坐在医馆的门槛上,手捧着腮,一人闷闷不乐地发呆。

    他心下微微一动,已触到身后木盒的手,也缓缓收了回来。

    车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他看着她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睛,终究是没有拿出礼物,反而用一种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和语气问道:

    “不知乐小娘子,有没有见过不冻河?”

    乐瑶一怔。

    啊?这便是他的私事?

    “西北大漠,寻常河流到了冬日,或封冻,或枯竭。唯独甘州城外的谢家湾,却流着一条不冻河,很是难得,小娘子可愿去看看?”

    她两辈子都未曾见过。

    乐瑶有些心动,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可是……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看诊呢。”

    岳峙渊闻言也没有说话,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乐瑶自己也愣了,是啊,医馆不是她的医馆,济世堂里方师父、陆鸿元几个都在,她有什么好愁的啊?她来到甘州,本也不是为了在济世堂坐堂看诊,过几日也就回去了。

    似乎自打踏入这个时空起,她便不曾真正歇息过。不,或许从上辈子开始,她就是一个不会玩的小孩。

    上辈子因视网膜眼底病变,她身后总有一道无声迫近的阴影,她从小就像个被时间驱赶的人。别的孩子在外头追逐嬉闹的年纪,她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块固定的拼图:学医、读书、接受治疗。

    玩乐,是一种奢侈。

    小时候不懂,也为了这个委屈地哭闹过。但不管怎么哭怎么闹,眼泪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抽抽噎噎地还是得去学。

    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明白了父母的苦心与挣扎,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失明,不赶紧学,以后就没有立身之本,于是她开始主动追着时间跑,拼了命地要和命运强夺未来,更没有什么玩乐的时间了。

    细想起来,乐瑶几乎就没有纯粹地为了玩而玩的时候,连父母带着她出门看世界,也会顺带求医问药,时间对她来说太宝贵了,她习惯性地在车上、飞机上、船上,都带着厚重的医书,一路走,一路学。

    后来甚至都魔怔了,就是逛公园、出门买菜,看到路边或是绿化带里生长的蒲公英、车前草、马齿苋等,也要蹲下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心里默背它们的药性、归经。

    这么一想,绷了仿佛两辈子的弦也该松绑了,不如趁此机会真正玩一玩?乐瑶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好,去看看。”

    马车便径直往城外去了。

    颠簸的车厢里,岳峙渊这才慢慢说起他其实是想在军中推广她那套活血推拿法,甚至提出可以出资购买方子。

    乐瑶闻言笑了,摇了摇头:“不用钱。你能想着将它教给普通将士,帮他们缓解行军的苦痛,我求之不得。”她目光清亮,“而且,我还有更好、更针对行军后肌肉酸痛的推拿法子,与你学的那个略有不同。等回去,我把动作、穴位都画成图,他们照着图学,就能学得更准,更快。”

    岳峙渊怕太麻烦她了,道:“是否要请个画师来?”

    “不必不必,我可以的。”乐瑶摆摆手,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她可是专门学过人体素描的人。

    她老师一直有个与众不同的认穴位、记关节骨骼的邪修办法,就是把学生送去学素描,而且是专门学人体素描。

    人体的肌肉走向、骨骼关节,在学素描时能把握得更准确,学了美术后,那些线条与结构在脑海中也更容易形成立体的图画,再回头理解经络穴位、病理变化,便如有神助。

    这算是师门诀窍了,别人都不告诉他!

    乐瑶也是结结实实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来学画的,所以,哪怕她上辈子虽然活得不够长,但每天都很忙很忙,忙得一点儿缝都没有。

    不过,今日或许可以不同了。

    上辈子没能做的,这辈子或许正是一种补偿与恩赐。

    那条不冻河位于通往张掖山丹途中的一片平缓盆地,名叫谢家湾。离内城不算远,车行约一个时辰。它属于黑河水系的支脉,因是从地下涌出的,始终带着地底的温度,故而即便是严寒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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