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水。

    她果然并不喜爱他。

    那怎么办?

    岳峙渊黯然地浸在水中。

    水波温柔安静地拥着他,他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来。

    水浪哗啦啦地从他健硕的身躯淌下,激荡起满室白汽,他紧抿着唇,湿漉漉的眉眼间神色执拗又悲壮。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

    以前行军在外,即便弹尽粮绝,他也从不后退。

    自怨自艾的,那是懦夫!

    他要去找她,哪怕…就……就多问一句呢。

    也死个明白。

    永平坊东北角,角落里窝着座搭建加盖成一大坨的大杂院。

    李家的马车费劲巴拉才挤到巷子口,就再也过不去了,再往里走,这巷道两边都堆叠了各家各户的瓦瓮竹筐条凳,头顶也是横七竖八的竹竿,毫不避讳地晾着亵衣亵裤、肚兜抱腹,有些衣裳还往下滴水。

    这些衣裳将阳光都挡住了,整个巷子里阴暗潮湿,巷子里气味也不好闻,还有点尿骚味。

    李家车夫看得直皱眉,都想给乐瑶买把伞再过去了。

    乐瑶倒是没这般娇气,腋下夹着钱匣子,另一手提起箱子,身上背着药囊,道过谢便让李家车夫回去了。

    她如今力气大得很,抱着这些东西轻轻松松,连跑带跳地避过地上积蓄着污水的水坑,一下就穿过去了。

    乐瑶走到那违章搭建了无数层、木板土坯破席油毡混合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院前,呆愣愣地仰头看了半天,都不知她娘单夫人是怎么找到这块宝地的。

    大院门是脱了漆的,门轴还歪了,推开时得往上提着些劲,不然会刮着地,发出那种长长尖尖的牙酸吱呀声。

    进得里头,是一个四方小院,院子里也是无数晾衣绳,从东屋拉到西墙,挂满了各色衣衫,地上也堆得满当当,墙根下好些破陶罐、半截的竹篾,还有一架散了轮的独轮车,不知谁家的。

    这杂院里似乎没有灶房,各家都是在自家屋子门前加盖了个油布凉棚,底下摆一两个黄泥糊的简陋炉子,就这么露天烧饭。似乎也没有柴火房,家家户户也是用旧席子和木棍在墙角胡乱搭了个矮棚,堆着黑乎乎的草料柴炭。

    院子里还有一头驴,栓了两条狗,还有只瘦猫窝在窗台边睡觉,见乐瑶进来,一时犬吠驴鸣猫惊起,引得东西南北的窗子都叫人推开了,此起彼伏的问候:“谁啊?又谁啊?”

    “刘三家的!管管你家那破狗成不成!见个风吹草动就嚎,我家存子好不容易刚睡下,又叫你家狗嚎醒了!正哭呢!天杀的造孽货!”

    “恁这话说的,俺还能管得它叫不叫唤?它不叫唤养它干啥?多亏它看家,回头恁家柴火炉子都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咦!恁是个啥东西!没良心的白眼狼!”

    “呀!你先人的,你咋说话嘞?”

    “呀!呀!呀!”

    “你先人亏了人嘞!你光知道呀呀呀!你再呀一哈!”

    “呀!”

    “你先人带帽儿了!生了你这二杆子货!舌头让门夹了捋不直?你呀呀的,养狗不教狗,你还有脸呀!”

    “呀!就恁家的人睡觉呢!别人都死了去!恁喊啥!满院子就恁嗓门大,就恁在那儿喊!喊!”

    “你来,你来!你过来!我搦死你!”

    本来只是隔窗对骂的两家,顿时就冲出来俩妇人,土拨鼠对打似的,两手疯狂朝对面挥舞,越打越激烈,你薅头发我踹心窝,就这么倒在地上,烟尘滚滚地打成一团了!

    乐瑶站在这大院门口,这心也不早搏了,人也傻了。

    这时,西厢的窗子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先兴致勃勃地观战了片刻,视线一转,恰好瞥见门口石化般的乐瑶。

    忙把窗子全支了起来。

    “大姐姐!”乐玥扒在窗口,眼睛亮亮,赶紧招呼她。

    乐瑶赶紧贴着墙根走,绕过院子里翻滚喝骂的俩妇人,闪身钻进了西厢房门。一进去倒还好,屋内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很是洁净。

    沿着墙砌了一溜大炕,东边摆了一张四方桌椅,对墙则是碗橱、衣箱柜子,东西虽也不少,但每个都各安其位、擦得光亮。

    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

    豆儿和麦儿也跟着乐玥撅着屁股挤在窗边,看外头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乐瑾半坐在炕头,头上戴了防风的暖帽,拥着被褥,脸蛋红扑扑的,看着乐瑶来了,也是抿嘴一笑。

    乐瑶坐过去,挨着乐瑾坐下,又把她手抓来把脉,顺带在屋子里张望,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越是感慨。

    单夫人真是不容易。

    她十九岁嫁入乐家做继室,一进门就当后娘了,原身那时尚年幼,还算乖巧听话的,她这后母当得不算艰难,日子也曾平顺和美。谁料一朝祸起,家破人散,从前这样一个呼奴唤婢的官家夫人,如今失了倚仗,领着孩子栖身于这等嘈杂陋巷,还要照顾病人,还能将这陋室收拾得这般井井有条。

    真叫乐瑶想着都心酸。

    没一会儿,外头架好像打完了,豆儿麦儿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两人也不用人多吩咐,便自个下炕来,主动将乐瑶的行李抬到用一道粗布帘子隔开的稍间。那稍间极为窄仄,仅有一张靠墙的矮榻和几个堆叠的衣箱,就已塞得满满当当。

    乐瑶数了数人头,心想,这么挤挤挨挨的,绝不能久住,得尽快将阿瑾身子调理起来,早日动身回甘州才是。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

    正感慨呢,出去买药买菜的单夫人回来了,她正走到院里,方才打架的刘三家的妇人便将她拉住了说话。

    豆儿麦儿听见动静赶出来,这些女娃娃们又趴窗子上偷看了。

    刘三家的拉着单夫人袖子不让她走:“乐家嘞,恁家那女娃娃真嘞救过来啦?找的哪路神仙大夫啊?诊金贵不贵?俺家那口子也有病啊,恁给引荐引荐呗。”

    单夫人被她扯着袖子,看她袄也撕破了,脸也挠破了,蓬头乱发、一身灰儿,也是一言难尽,一张嘴,口音还被她偏了:“是俺家大闺女给瞧的。”

    刘三家的顿时两眼放光:“恁大闺女啊?恁还有个大闺女呢?恁闺女那样出息呢?也是,恁家以前是大户人家,那指定有出息嘞。”

    “嗯,一会儿就家来。”

    刘三家的更激动了:“那恁让她给俺男人也瞧瞧呗。”

    “刘三有啥病啊?”单夫人疑惑,刘三是个篾匠,专门编筐编篮子的,“平日里见他不是好好的。”

    刘三家的靠过来,小声小声地说:“哎呦,是那档子事儿,炕上那档子事儿,他起不来啊!他到门口就完啦!完了!恁……恁明白不?”

    单夫人:“……”

    愣了片刻,单夫人才反应过来她说啥,顿时满脸通红,猛地甩开刘三家的手,连连后退,惊悚地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闺女还没嫁人,她看不了这个!看不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呦,俺不说恁不说,没人知道!”刘三家的要缠扑上来。

    “不行不行!”

    单夫人拎着菜篮子赶紧跑,刘三就在后头追。

    “乐家嘞,求恁嘞,俺三十了还没娃嘞,求恁嘞——”

    单夫人一脚跨进自家屋子,就要关门呢,刘三家的已经一只脚伸进来了。单夫人终究不是打小干惯活的人,怎么都阻止不了刘三家的,她丝毫不客气就进来了,两眼一看,屋子里多了好些生面孔。

    俩小的,还有一个大的,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谁像大夫,又扭头哀求地看单夫人。

    单夫人张开手臂就把乐瑶几个挡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趁着刘三家的愣神,连推带搡,拼命将她攮出去了:“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女儿不能看这个!你找别人吧!”

    随即抖着手合上门板,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刘三家的又拍了好久的门,才不甘心地走了。

    单夫人这才呼出气。

    就算如今家道破落了,就算乐瑶当了女医,单夫人依旧有身为主母的坚持,在她看来,不论乐瑶将来嫁不嫁人,如今都决不能这么随意地看这些病,回头说都说不清了!

    乐瑶看得心疼,上前扶她:“阿娘,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我们另寻个清净些的院子赁住吧?”

    单夫人叹口气:“这月的房钱都交了,怎好白费?况且,阿瑶你不是说,咱们要一道回甘州去么?再忍忍罢。到时候……”她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笑起来,“自有长久的清静日子过。”

    乐瑶想也是,临时找屋子,人家也不愿意租个十天半月的,便笑着点点头:“是,还是阿娘想得全。”

    乐玥听得,从炕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好奇地趴在乐瑶膝头,好奇道:“大姐姐,甘州什么样子?可是很冷?我以前读过的汉诗,上面写’祁连常年雪,风沙卷白草‘,都不长花儿,是不是真是这样?”

    一提起甘州,旁边竖着耳朵的豆儿可就不困了。

    “长啊,春天草原上便有好些野花呢,像星子一样。”

    她自来熟地盘起腿坐在乐玥和乐瑾之间,根本不用乐瑶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就跟和雨奴说甘州一般,从夏日能没过小腿的牧草到秋日金灿灿的胡杨林,再到冬日无穷无尽的大雪……说得乐玥与乐瑾依偎在一块儿,都有些憧憬起来了。

    甘州如此广袤鲜活,好似还挺有趣儿呢!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竟又有人来敲门,单夫人脸色一紧,她没立刻开门,只侧身从窗缝往外觑了一眼。见不是刘三家的,是刚刚和刘三家打架的存子她娘,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正轻轻拍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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