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个扎眼的高大身影,他越看吧越有点眼熟。

    正疑惑地吃着呢,就听吸溜吸溜吃索条的豆儿喊了声:“好师公,劳您帮我往后伸伸胳膊,往柜子里拿醋瓶呗?”

    岳峙渊手长脚长都不必站起来,回头一捞就给豆儿拿来了。

    成寿龄端着碗:“……”

    得,感情这是干耶耶啊?

    不过十几日功夫不见,哪儿冒出来的啊?

    西厢房里小,所以豆儿麦儿和乐瑾乐玥都在炕上摆炕桌吃,剩余人拥着那张桌子坐,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就在这时,竟有个面生的仆人满头汗地找来了,一进院子便着急地喊:

    “乐医娘,乐医娘可在?”

    “我奉家主杨太素之命,特来请乐医娘前去救命啊!”

    第94章 谁是乐神医 乐神医到了!

    如今已是四月末, 春夏之交,长安城外的阡陌间绿意已深。柳絮早尽了,槐花初绽, 细白如碎雪点缀在道旁。

    无数麦田青黄渐染,风过时便涌起绵长浪潮,去往城阳公主在城南樊川一带的庄园路上,夯土道被前日刚被微雨润过, 车辙印里蓄着浅浅的水,映出片片天光。

    “城阳公主想必诸位也都知晓, 那是最得圣上宠爱的胞妹,她贞观十八年下嫁驸马薛瓘,婚姻和美, 如今已有十二年, 两人育有三子, 这回病的便是最小的幼子, 薛三郎薛绍。”

    乐瑶与岳峙渊、成寿龄三人同坐在杨家的篷车里,听得赶车的杨家仆人一边驱车一边细细讲了事情经过。

    方才杨家人急哄哄来请, 看他那急得满脑门汗的模样, 乐瑶便知事情不小,自然一口应下;她要去, 成寿龄怎能不凑这热闹?忙道他也去瞧瞧,岳峙渊自然也说要一道去。

    摇一赠二,三人便这般坐上了杨家的车。

    但回甘州之事只怕要耽搁了, 单夫人让乐瑶只管去忙, 自个讪笑着去找存子他娘将送出去的自家炉子又暂时拿回来,好烧水造饭。

    “这时节天气暖适,素来是修禊宴游的日子, 十日前,城阳公主便也携驸马与三子来樊川游园。”车夫驾车沿着曲江边的官道疾驰,正如他所言,曲江的岸堤柳荫下,彩幄如云,人声喧闹,簪花的士人、贴钿的娘子,三三两两凭栏笑语。

    水面彩舫徐行,道旁毡棚无数,胡商们卖着西域来的甜瓜与叵罗,孩童们举着面捏的骑俑跑过几个挑担的走卒小贩身边,只听一声声悠长的吆喝着“杏酪——冰酪——”

    果真很是热闹。

    但过了曲江,便人声渐稀。

    “这里便是樊川,你们看,那尽头最广阔恢宏的围墙,便是城阳公主的薛庄。”车夫遥遥一指。

    樊川是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平川,潏水穿川而过,沃野平畴,风物美赡。从樊川到终南山,这一片山水佳处,聚集了不少贵族皇亲的庄园,城阳公主的薛庄,自然是其中最为气派的。

    这座庄园依着浅坡缓丘而建,粉垣迤逦,与远处青绿的山色相融,几树石榴花自墙内探出,远远望去,红得灼目。

    “薛三郎四岁上下,五日前在庄内游玩后突然发热,起初只是绵绵低热,但其烦躁哭闹、精神萎靡、嗜睡懒动,公主府的医工诊断为暑热,便以清热解暑的荷叶、淡竹叶煮水,以针灸推拿退热。但每每降热不到半个时辰,必会复热,病了约莫三日,薛三郎便开始拒食,偶有呕吐,公主忙请了尚药局的奉御来看,一共四人,其中便有我家主人的伯父。”

    杨太素正好在家,便跟着其伯父一同登门,为其打下手。除了杨家的御医前来,同为尚药局奉御、许佛锦的长兄许孝崇也奉命前来,是四人之一。

    另外两位御医,一个姓包,一个姓吴,这两人乐瑶便不认得了。

    车很快停在了薛庄外,杨家仆先止了话头,上前叩门,那门子显然也认得他,知晓他是去请良医的,验了带来的手批,便挥手将他们一行都放了进去。

    杨家仆赶着车进了庄园,继续小声地说:

    “四位奉御赶到时,薛三郎已是针灸吃药都无法退热,全身灼热、口唇干裂、呼吸急促。也从嗜睡转成了昏睡,叫之不应,推之不醒,同时,牙关紧闭,口角流涎、手脚抽动。”

    杨家仆人说得十分详细,显然是来前便被杨太素仔细嘱咐过的,好让乐瑶在路上便能知道情况,不至于到了两眼一抓瞎。

    乐瑶听得眉头微微一皱,这听着状态已是很危险了。

    成寿龄更是皱成了一张老苦瓜脸,他最不愿意治这样的重病了,凶险万端,又牵扯天家贵胄。杨家仆人嘴里说的这些症状在他看来,治好别说三成了,就是有一成希望都难。

    尤其牵扯的还是公主之子,治好了未必有多少功劳,治不好却可能获罪……他突然有点后悔跟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怎么爱凑热闹呢?成寿龄在心里责备自己,又忍不住偏头,悄悄去觑乐瑶神色。

    她一路都听得全神贯注,神色也丝毫不动摇,更别提惧色。

    看着看着,他莫名后脖子一凉,又扭头瞧瞧另一边的岳峙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怪了,这位岳都尉怎的一直哀怨地盯着他看啊?怪不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成寿龄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马车已穿过前庭,进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花园。

    薛庄中白墙青瓦,飞檐舒展,廊庑连接处多以竹篾为帘,且一路行来,园中多处都有引入活泉,凿池设塘、花圃洼地,池边也是花木扶疏,十分雅致。

    乐瑶也多看了几眼。

    她倒不是在欣赏池水,只是留意到池水边总有成群的蚊虫聚在一起飞舞,进了四月后,长安的雨水也多了起来,前几日还连着下了四五日,气候湿暖,孑孓都长成蚊了。

    杨家仆人见乐瑶东张西望,便也小声道:“乐娘子不知么?城阳公主降生时有高僧批她是水命,公主也颇为喜水,引入活水无数,薛庄也有百泉山庄之称。”

    乐瑶没说什么。

    车驶到垂花二门前便不许入内了,众人便弃车步行。

    踏上外廊时,乐瑶紧跟着引路的杨家仆人,追问道:“那四位御医来了后,又如何了?开了什么方子?”

    成寿龄也急忙要跟上去听听情况,但刚跳下车,就觉着身旁一道残影掠过,定睛看时,那岳都尉不知为何,已急切地抢先几步,不动声色地插到了他前头,直到紧跟在乐瑶身旁,才缓下脚步。

    成寿龄愣了愣,摇摇头踏上廊子。

    他心想,武将就是如此,脾气也太急了。

    杨家仆已经继续道:

    “……四位奉御会诊,断为暑温,且已病入心包、肝风内动,商议后开了五苓散加减,但药吃下去并未有好转,薛三郎反倒发起痉来,全身强直、四肢僵硬、颈项强直、角弓反张,抽搐发作得一次比一次久,间隔却一次比一次短,眼见病势愈发危重。”

    “四位奉御赶忙又商量着改了桂苓甘露饮,且加了针灸,但薛三郎不仅没有醒来,还汗出不止、四肢厥冷、昏迷加深,拖到今日早晨,他已是呼吸浅促、四肢冰凉。”

    乐瑶蹙眉道:“若是暑温,这两道方子也是对症的,按理说,即便不能立时扭转病症,也不该恶化至此,更不该出现汗出肢厥的亡阳之象……这应当不是普通的暑热吧?”

    这样深奥的医理杨家仆人便不太懂了,但乐瑶说到不是普通暑热时,他连忙道:

    “乐娘子料得不错!前日眼看着三郎……气息都快没了,还是我家主人提议,先去宫中求来孙神医制备的紫雪丹为薛三郎暂且续命,但如今也只是勉强吊命,人奄奄一息。更遭的是,庄子里好些年幼的僮仆杂役,也陆陆续续发起病来,且症状都与薛三郎相似,也不知这病是否会传人。”

    说到这里,杨家仆也面露恐惧之色,“公主殿下见幼子病重如此,痛不欲生,不仅让各奉御举荐民间良医,昨日还亲自派人去了太常寺,请了太医令许弘感来。可是太医越来越多,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太医们虽不敢对公主明言,也依旧竭力用药施针,但……”

    杨家仆没说下去,今日已有几个御医战战兢兢跪下请罪,说自己医术不精,建议改请某某太医来,都想着赶紧找个替罪羊脱身,可见薛三郎的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些太医的话,城阳公主能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么?给公主气得差点要命人拿下去打板子!还是驸马从中劝解,他们才没受皮肉之苦,但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杨太素的伯父急得嘴里都长了三个疮了,生怕薛三郎在自己手上病死,那他这个奉御估计也当到头了。

    说到这里,乐瑶便明白了杨太素为何会举荐她过来救命了,满屋子的太医国手束手无策,又找不到孙神医,只好找她这个至少也救活了不少危重症的“乐大虎”。

    他们也是碰碰运气,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乐瑶又将杨家仆人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单单凭借这些信息,太医们诊断的并没有过错,用的方子也对,相信以这些国手的医术而言,他们在剂量上更不会有问题,那到底为什么都无效?

    她边走边想,廊外竹影摇曳,不远处,好些仆从正忙着挂纱笼灯捕蚊,那些灯内都燃着油脂,灯下又置了盛满清水的浅盂,便能引得成群的蚊虫扑火坠水。

    有个老仆还抱怨:“今春雨水忒多,惹得蚊虫也多了起来,累得我等从早到晚悬灯舀水、燃蒿熏蚊,真是忙累得紧……”

    乐瑶看了一眼,脚步一顿,脑中似有闪电掠过。

    她立刻问杨家仆人:“庄内只有年幼的僮仆跟着染病是吗?哪里的僮仆病得最多最严重?”

    杨家仆人没料到乐瑶会问这个,不免沉思了一下,成寿龄正好寻着个空,两三步赶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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