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必要,君子比德于玉嘛,拾掇得干净得体便够了。

    乐家家道中落是事实,人家也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你打扮得如何华丽,便高看你一眼的。

    乐瑶与卢四卢五一路穿花过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从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着几分欣赏的心思,随着卢四卢五兄弟俩的介绍,去看这一路园林式的美景。

    榭窗观鱼、竹影窗纱、日影筛金,行走在卢宅,也算妙趣横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点麻木了。

    好家伙,太阔了,这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办起庄园来了!

    乐瑶这长在红旗下的小民顿时又想叹息。

    还是社会主义好哇。

    于是等乐瑶走到正院,随着侍女进了偏厅,一路穿过各种名贵珍玩字画时,她压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对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心虚。

    心虚啥,你既然敢铺,我就敢踩。

    乐瑶就跟走红毯似的,昂首大步而来。

    卢照邻一路悄悄瞧着乐瑶。

    他发现,这乐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画、壁上法帖,眼里总是没什么波澜,走到后来,竟还有些腻歪了。

    他一开始心里还颇为惊奇,不知多少名流来卢家做客,对卢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赞美不已、驻足长叹,见到这些装饰的名画名宝,甚至要题诗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但乐娘子却一点也没有。

    她浑不在意。

    卢照邻不知道,乐瑶是半个字画也看不懂的,让她挂这些字画在屋子里,她宁愿挂朱大户给她写的劁猪圣手锦旗。

    她看歌剧都能睡着,但要是让她给贫困患者省二十块钱,她能绞尽脑汁改半个多小时方子,添一味,减一味,反复斟酌,十几遍,那都不带累的。

    所以卢家这挂墙上的,她根本一个都不认得!

    卢照邻却感动起来,他想:怨不得乐娘子会教他“莫为浮名所驱,莫为穷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却依旧昂然无畏。

    豁达坚韧,是啊,这便是豁达坚韧!

    卢照邻大彻大悟,眉眼明亮起来,加紧两步,与乐瑶并肩进去了。

    卢照容莫名落在了后面,也懵懵地往前赶。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鸡血了?

    三人还未进暖阁,先听见里头一阵柔婉笑语。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正说道:“九娘子放心,您脸上这热疮,我先用金针泻去火毒,再敷上我们许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纵有些许红印也不怕,这里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匀匀敷上一层,便遮掩无痕了。往后每日再用这神仙玉女露滋养,长久下来,别说那面疮印子能消,便是连斑点也不生的。”

    卢令仪面前的桌案上,摆开十数个螺钿盒、杂宝妆匣并大小瓷瓶,上头每一个都刻了许字,那里头照许家娘子所言,装的都是各色名贵药材与花露调和成的面脂面药面膏。

    说是出了许家门,外头都买不着的好东西。

    她挑剔地扫了一眼,用指头捻起一只圆盒,揭开闻了闻。

    香气倒是清雅,淡淡菊香中好似还有些玫瑰露的味儿,闻久了又有些甜腻腻的,也不知什么。她用银匙挑了些许,在手背上慢慢匀开,膏体质地细腻,顷刻便被肌肤吃透,只余一段幽香,缠绵不散。

    她略略点了点头。

    “九娘子手里这个便是玉容散,正是衡山公主也用过的。”许姑姑含笑介绍道,又使了个眼色给许佛锦。

    许佛锦连忙用锦帕垫着,捧上一只小巧的玉瓶,也学着姑姑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殷勤,但又热络的笑容:“九娘子再试试这个神仙玉女露,用完玉容散,敷上此物,面疮必不会再发,公主也是如此搭着使的,如今面上光滑白皙,印子已淡了好些呢。”

    卢令仪正要接过来,便听门帘子一响,侍女躬身唱道:“四郎、五郎并乐娘子到!”

    谁?谁来了?许佛锦听见这话,差点将手里的瓷瓶都摔了。

    许姑姑一眼横来,这毛手毛脚的!

    许佛锦慌手慌脚将瓶子搁回案上,心口怦怦乱跳,偷眼去瞧崔大夫人与卢令仪的神色,幸好她们都没在意。

    卢令仪一听两位兄长来了,连忙缩回了手,提着裙摆下了美人榻,规规矩矩地向两位兄长敛衽行礼:“九娘见过四哥、五哥。”

    卢照容给伯母崔大夫人请过安,便歪着头瞅妹妹,翘着嘴角取笑她:“在家里还戴这个啊!”

    卢令仪当即捂住脸上覆面,哼了声。

    卢照邻笑了笑,退开一步引荐乐瑶:“你不是特意要请乐医娘来看你的面疮?这位便是了。”

    卢令仪早就将目光看向两位兄长身边的那位年轻小娘子了,看到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好奇地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只觉有些眼熟,但又不记得了,忙行了个平辈礼:“这位便是乐医娘?”

    她一听医娘,还以为是那等老妪呢!

    乐瑶含笑还礼:“是,乐瑶见过崔大夫人、九娘子。”

    乐瑶?名儿也有些熟!卢令仪又将她细细看了一遍,没想起来,目光正好落在她鬓边,便笑道:“乐娘子头上的结香花很美。”

    乐瑶一愣,看向卢令仪,卢令仪通身锦绣,发间却只簪了两支青玉簪,并几朵杏花,便也礼尚往来地笑道:“多谢夸奖,九娘子鬓边的杏花才美,恰合时令,生气盎然。”

    卢令仪掩嘴一笑,请侍女增设坐席,自己又挪回母亲身侧,用气声悄悄在崔大夫人耳边促狭道:“这位乐医娘还好些,那两位许家娘子都快成器物架子了。”

    方才许姑姑领着许佛锦一进来,两人头上金钗累累,闪人眼目,卢令仪差点没憋住笑。

    虽说如今外头都风行奢靡华丽的头饰,但在卢家,一向以清雅从容为风骨,不论是卢令仪还是崔大夫人,头上都没有太多艳俗之物,反倒更喜欢在头上戴时花之类的。

    崔大夫人笑睨了女儿一眼,轻轻点了下她额心,低声训诫:“可不许这般笑话人,各人有各人的喜好,金银器物也有金银器物的美,你这样可太失礼了。”

    卢令仪眼珠子转了转,便不多说了。

    这时,才知道崔大夫人还另请了女医来,许姑姑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有些勉强了。

    这不是摆明不信任她,也看不起许家,才会另请人来掌眼?

    但人家是大主顾,不仅是卢家主母,还是崔家出身,许姑姑也不好得罪,只好憋了气也没说什么。

    她瞥了眼那所谓的乐医娘,初看也只觉面熟,没认出来,后来听到乐瑶自报名号,就愣了,乐瑶?乐瑶?那不就是之前乐家的那个大娘子么?再定睛细看,就认出来了,对上号了!

    喔,是乐家人啊!许姑姑恍然,顿时腰杆又挺直了,是乐家人就不怕了,论医脉传承、世家声望,乐家可什么都比不过许家。

    许姑姑两只眼也筛子似的,将乐瑶从头到脚细细筛了一遍。她撇撇嘴,之前听闻乐家被赦免了,原来是真的,这都回长安来了。

    不过,她好似在边关呆久了,皮肤都粗糙了,瘦了也黑了,可不像之前在长安时那样风光了,当年这位乐大娘子,在她们这些小世家里可是风云人物,样样都能拔得头筹的。

    许姑姑不由瞥了眼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女一眼。瞧瞧,她这侄女不就是被比得样样不如,最后还与亲娘闹得格外难堪的么?

    许佛锦则是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中嗡嗡作响。

    她实在是想不通。

    怎么又是她啊?

    长安城这般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上啊!

    太过分了吧,追着她杀啊?

    许佛锦悲愤得很。

    乐瑶也认出许佛锦了,心里也想着,唉,她和这位许娘子还有些缘分呢,长安这么大,又见面了。

    那头,崔大夫人请乐瑶坐下后,好似也想起了什么,笑道:“乐娘子,应当是乐大娘子吧?我好似也记得你呢!”

    乐瑶傻了:“啊?夫人认得我?”

    “我记得,你马球打得很好,诗文也很好,九娘,你可还记得?前两年,你与王七娘子去曲江打球,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的,回来气得饭都吃不下,隔日又去给人家下战书,仍是铩羽而归。你不服,连着约了三回,三回都输,这事儿娘都还记得呢!”

    崔大夫人忍俊不禁,似乎对女儿屡败屡战也觉着有趣,还回忆道,“哎呀,我记得打了三场球,我还去观赛了,九娘是一个球也没进,给你气得好几日脸都鼓鼓的,真是有趣!”

    卢令仪脸都红了:“……”

    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方才觉着乐瑶眼熟呢,但这种丢脸的事儿就不必说得那么详细了吧,娘!

    卢照容与卢照邻都不禁大笑起来。

    “娘!四哥五哥!别笑了!”卢令仪直跺脚。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唯有乐瑶和许佛锦没有笑。

    许佛锦是呆呆地看着崔大夫人。

    原来,母亲也是不同的啊……同样的事儿,她的母亲嫌她丢人现眼,旁人的母亲,却觉着自己女儿不论做什么都可爱可亲。

    她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忙低下头去,整理膝上本就平整的衣裙,这衣裳啊,也是新裁的,但若不是姑姑发话,也轮不上她穿。

    家里的蜀锦、苏绣,母亲总说让给妹妹。因为她是寡妇,不必穿得太鲜亮,何况,大姐姐有许多丢在家里没带去夫家的好料子,白放着也浪费,让她重新拆改了穿便是,旁人也瞧不出来。

    是瞧不出来,可她心里知道啊!

    乐瑶则是默默回溯着原身的记忆,却也不记得是否和卢令仪打过球了。但原身的确爱骑马打球,每日来约她打球的贵女都不少,哪里记得这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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