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显赫家世,自有好事者送上门来告诉他。

    后来,岳峙渊也知晓他得知了内情,但也不许他提向老将军服软的事儿。

    而老将军也像从未有过这么个养子一般,这么多年了,不闻不问,一封信也没有。

    两人如倔驴一般,竟至今未能释怀。

    “你愿借你父亲的名头行事吗?”岳峙渊凉凉地瞥他一眼。

    李华骏想到那个永远只会夸赞长兄的父亲,顿时语塞。

    得,二哥莫说大哥,都是一样的。

    岳峙渊将伤腿缓缓挪下胡床,取过倚在榻边的柘木拐杖站了起来。

    他今日未束发,有几缕乌发散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

    李华骏只觉着忽而有一座山从他眼前拔起来了,只得仰起头看他,心里还腹诽不止:长得这般高,生得还俊,可真讨厌!

    岳峙渊将才翻了几页的《卫公兵法》合拢,丢回了箱笼里,顿了顿,又将话头引了回去:“河西战事多,医工不可或缺,朝廷每年设医科选试之外,还另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李华骏来的时日不长,这点小事儿,还真不知道。

    “各州军药院统辖各戍堡的医工坊,每至冬至前,雪未封道,各戍堡都需派人携医案账册至州府归档核查。届时甘州城中,将齐聚河西八军所有良医。军药院还会借这机会,设百医堂,集各医工验方、病例,共相参较,互鉴得失。”

    李华骏今日也未着甲胄,穿着件宝蓝色葡萄纹锦袍,腰间玉带上挂了一堆饰玉、荷包、香囊、匕首,他浑身叮里当啷地走到岳峙渊身边,好奇道:“所以呢?”

    他顺着岳峙渊的目光看去,廊下是两个熬药的小亲兵,一个笨手笨脚往里头搁药材差点把药炉子打翻,为抢救药壶烫得又蹦又跳;一个盖上盖子便坐在那儿一刻不停地猛扇火,把药熬成了喷泉,从壶嘴里猛地往外喷出了一道洪流。

    岳峙渊:“……”

    李华骏低头抿嘴忍笑。

    真是有卧龙必有凤雏啊,也不知这俩是都尉从哪儿精挑细选出来的。

    唉?说起来,好像也是这俩活宝,那天被诈尸的乐小娘子吓得差点昏过去……

    真是缘分。

    岳峙渊看得额角青筋跳了跳,转头见李华骏忍得一脸辛苦,无语道:“想笑便笑吧。”

    李华骏摆摆手,终于忍住了,追问道:“冬至时各戍堡会派遣医工前来,又如何?”

    “乐小娘子既有这等医术,在苦水堡定不会被埋没,我猜,到时候她一定会来甘州的。”岳峙渊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时,她拼死扑到他脚边,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只剩下一双极为明亮坚韧的乌黑眼眸。

    有这样双眼的人,不会是得过且过之人。

    她会如鸿鹄般乘风而起,走得愈来愈高、愈来愈远。

    李华骏耸了耸肩:“也是。”

    两人闲话一番又有些无趣了,岳峙渊是极难得如此闲暇的,只觉着浑身骨头都痒了,真想下场跑马、练刀,可惜现在连走都不成。

    只好百无聊赖地捏着掌心里常年拉弓握剑生出的厚茧玩。

    这么成日窝在屋子里,除了看书便是下棋,真如坐牢一般。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文书工夫,对着那些兵书也好、李华骏私藏的闲书话本也好,都看得眼晕,觉得字字如蚁群攒动,再看两眼都要睡着了。

    发现岳峙渊烦恼,李华骏顿时像只狐狸似的,促狭地笑了起来,故意道:“都尉既得闲,何不练练字?我记得你说过,老将军嘱咐过让你每日要练五十张字,对吧?吵架归吵架,也不好把功课落下。”

    岳峙渊:“……”

    他被唐军救下前连笔都没握过,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属实的文盲。

    直到被提溜进龟兹城中,才开始随军师文吏学写汉字、说汉话,为了使他能学会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被其他人欺辱,将他养大的那人便要求他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得空,便是无纸无笔,在地上拿石块、树枝比划也得练,不可荒废。

    这还算是长大了后减了负的,小时他更是每日要练一百张,即便在校场拉弓射箭跑操累成了死狗也得被捉回来,压在桌案上练字。

    这简直是岳峙渊童年最深重的噩梦了。

    但也多亏了那段时日,岳峙渊如今的汉字已很是端正,听那些酸儒打官腔,之乎者也,也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李华骏对此一清二楚,是故意寒碜他的,见岳峙渊脸黑黑的,却还是瘸着腿坐到南窗下乖乖研墨写字去了,不由倒在榻上大笑不止。

    比起岳峙渊一整日的闲暇无趣,乐瑶则与医工坊众人忙了大半天,忙到天擦黑,才终于能歇息了。

    她与陆鸿元、孙砦累得够呛,正坐在仓房旁的望楼值房里煮羊肉汤,顺带等着看家的武善能和杜六郎赶过来。

    炉子烧得正旺,陶瓮坐在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映得三人面的疲惫脸庞都泛着暖光。

    仓房里那五名软脚病重症患者,如今病情已趋于平稳。

    他们五个现都斜靠在墙边,身下垫着干净的麦秸垫,是周校尉让刘队正寻来的,他人十分仔细,先遣了几个人将地上弄脏的干草都铲了出去,把地上也清洁了一番,才捆了新的草垫来。

    这五个重病患已被遣来的辅兵在裈裤里系了尿壶,但乐瑶轮番艾灸针灸了两轮后,五人中也仅有三人顺利小溲了四五回。

    那三人体内满涨的湿浊得以下泄,气机随之宣畅,呼吸立刻便平稳多了。

    等乐瑶起针后,他们陆陆续续都醒了,只是两眼无神,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说话。

    另外两人却始终淋涩不通,神昏不语,隔了会儿乐瑶再摸脉,竟已手足厥冷、心跳渐缓、脉细如丝,愈发有“气闭阳脱”的危象。

    也就是西医说的休克。

    乐瑶哪敢耽搁,见孙砦正好赶来,忙让他去熬药。药得了,又马不停蹄让陆鸿元用筷子撬开他们的牙关,稳住他们瘫软的身子,挨个用细细的苇管往里面灌猛药。

    她用生附子、干姜、茯苓、麝香、人参迅速配成了回阳救逆汤,附子有剧毒,有损伤肝肾的风险,但它是中药里回阳救逆的第一品药,能挽阳气于垂绝之际,有毒也得用!

    幸好灌药还灌得进去,乐瑶很小心,她动作轻,却不敢慢,又怕呛着气管,将苇管也进得很深。这时,是否会擦伤喉管,又是否会感染,在此刻都顾不上了。

    只有先将命抢回来,才配谈感染和毒性副作用!

    灌完药,乐瑶没敢歇,又取了艾绒,捏成麦粒大的艾炷,交代陆鸿元一起帮着艾灸,于这二人脐下各置三壮,以火点燃。脐下有小肠募穴都是危急时用来温补元阳、固脱救逆的要穴。

    点完艾炷,她再次取了三寸的毫针,刺入二人鼻下人中穴。

    之后乐瑶与陆鸿元各守一人,不停地按摩他们的手、持续按压胸口,中间又灌了两次药、放了一次血,约过一炷香时分,乐瑶再切那两人的寸口脉,细脉中终于渐渐有了力度;再探其手足,也从厥冷转为微凉。

    又过半晌,这二人先后眉峰蹙动,眼也半睁了开来。

    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手都按麻了,乐瑶与陆鸿元、孙砦三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陆鸿元往后一坐,竟直接跌在地上,粗重地喘着气;孙砦也是如此,头低着,紧张得呼吸急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吓死我了……”孙砦喃喃道。

    方才他见那两人脸色转灰,浑身冰凉,取药时连药包都掉了一次,熬药时手都是抖的。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眼睁睁看着人断气,那种急迫地想拉住他们,却又无能为力的颓丧,是与看着已死透的尸身全然不同的。

    陆鸿元喘够了,下意识转头看乐瑶,却不禁一怔。

    乐瑶正扶着墙,慢慢直起身来。

    她方才为了给这五名病人施针方便,几乎一直跪着、蹲着。现在,腿都麻得伸不直了,胳膊也有点抖,此时只能用双手扶着墙才能费劲地站起来。

    救命时,她简明扼要地教陆鸿元按压病人胸口的急救法,说是她父亲首创,之后便领着陆鸿元一起跪在那儿,两人足足按压了一刻钟。

    后来,陆鸿元实在坚持不住了,但乐瑶却还不放弃,仍在拼命地压。

    原来她已那么累了,但她……竟一声都没吭。

    他又转头往仓房门口看,又是一怔:骆参军、卢监丞、周校尉、刘队正几人竟都未曾离去,都半张着嘴,难以置信地望着乐瑶。

    她……她……她刚刚是不是……是不是把两个快要断气的人救回来了!

    这五个病人病情极重,从烽燧上抬下来时,周校尉是头一个得到消息的。他不通医理,却见过太多垂死的同袍,一见这五人的症状,便知他们恐怕很难撑下来了。

    尤其,那会儿他不知新来了医娘,还想着医工坊里也就陆鸿元一个会看病的,他的医术也算不得多高明,便是他分出三头六臂,也未必能救得过来。

    能救下一两个,就算不错了。

    所以卢监丞与骆参军在门口打机锋时,他没说话也没有催促,心里只是怀着一种淡淡的悲哀,甚至想好了,到时要自掏腰包给这几个弟兄的家人多补些抚恤金。

    周校尉能看明白的事,骆参军、卢监丞这些常年守边关的官吏怎会不懂?一开始见乐瑶施针利落,能同时顾着五个人,他们心里虽有几分佩服,也看重她的医术,却没敢抱太多希望,只是想着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后来见那两人如何针灸、急救仍不醒,乐瑶掀开他们眼皮时,眼神都散了,几人心里已悄悄放弃,望着乐瑶仍然咬着牙指挥陆鸿元、孙砦忙活,心里又悲又敬。

    这小医娘倒是极有仁心的。

    没人想过她真的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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