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以前便在这上头挣下了不小的名声。成寿龄承袭父业,人虽有些古板执拗,手上功夫倒是不差,并没有堕了这份门风。每回接诊一个这样的病人,众人都会好奇这次能不能救过来,又能延续几天寿命?

    前几日成寿龄匆匆套车出诊,许多人都亲眼瞧见,那被他们小心翼翼搬到车上的小姑娘都瘦得什么样儿了,简直就只有一张皮裹着一副骨架子,形容可怕不说,还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但这几天只见仆役往来取药,却不见成寿龄本人回来,引得众人更好奇了。

    那仆役将药包在驴背上捆扎好,翻身上驴,听得那人问,骄傲一仰头,伸出三根手指来:“嗨!命都保住了!你们说呢?吃了三日药,人就睁眼了,到第五日,都能自己坐起身了!我家郎君如今全听乐医娘调度,这不,又开了新方,让我赶紧取这些回去,说是要乘胜追击,继续用参大补呢!乐医娘说了,再过两日若能吃饭,就成了!”

    街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么快?这也太奇了!

    好些医馆也不知乐瑶名声,本以为是成寿龄被人请去出外诊,这么一听,他怎么像打下手的?不由奇怪地问:“这乐医娘又是哪个?对啊成医工这回去哪儿出诊啊?他以前治这些不都是在自家医馆看的吗?”

    “人家等药救命呢!就不闲扯牙了,各位回见啊!”那仆役已来不及回答了,匆匆抱拳,嘚嘚嘚地驾驴而去。

    “哎!哎你别走啊!”

    “啧,这人真是,又是话说半截!”

    留下一地不满地嘁嘁声,但众人抱怨了会子,又不禁相互议论:“哎,那到底哪来的医娘啊?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过。”

    “这可真少见的,女医能治这样的大病。”

    “是啊,寻常女医,不都……”最后一句他们都没说下去,只是心照不宣地瞥了眼呆呆立在门边的许佛锦。

    长安城的女医,要不是那等接生的稳婆,要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三姑六婆,要不啊,就像许家一样,开些脂粉铺子,给人洗面挑痘、敷膏养颜的,那可不算什么正经女医。

    一群男人又都围着窃笑起来,好一会儿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嘀咕着散去,各自回屋了。

    唯有许佛锦还站在自家铺子的门檐下,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在呆望什么,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铺子。

    乐医娘……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真怪,起初头回在穆家见到乐瑶,她满心都跟削尖儿了的刺似的,就想与她较个高下,想看她笑话,想证明自己现在过得可比她好了。但这么时日,她或是亲眼看着,或是从旁处听来的,知晓她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救下来,她曾经那样的心思竟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乐瑶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了。

    原来,只有当一个人真的够不到了,扯不着了,只能远远仰着头看,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即便她出身比乐瑶好,她也不过是这长安城里万千寻常女子中的一个,而有的人,生来便是云中鹤,即便折了翅膀跌下来,养好了,也是要高飞的。

    她的那些心气也就没了。

    许佛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真可笑,母亲从不曾真正将她当作需要怜惜的女儿来疼爱,却对她怀着这样的大志,将她与乐瑶作比,还一比十数年,真不知母亲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将铺子交给了侍弄香料的婢女,自个上后堂躺着去了。

    她啊,也别折腾了,就躺着吧!

    而成家仆役刚在外吹了吹牛,匆匆带药回了卢家,却见外院那间客舍又是一阵忙碌,万斤和几个侍女端着热水巾帕在廊子里跑得飞快,廊板都踩得咚咚响,门口熬药的小奴手都快扇断了,火苗被催得呼呼直响,他自己也满头是汗,嘴里还不断喊:“快快快!快快快!”

    砰的一声,里间的门被撞开,乐玥也急急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带血的银针,急匆匆将几根带血的银针投入万斤她们刚换上的热水里紧急清洗干净,又投在沸水里煮,做完这些,她又蹲下来,在那专门洗针的锅旁,低头直哭。

    成家仆一看傻了,忙背着药冲过去一看,就他离开这么一会儿,早间明明已能勉强坐起的乐瑾姑娘,此刻又倒了!

    人伏在塌边,哇哇吐出今早刚吃进去的药,吐完了药,吐不出东西了,依旧还在呕,到后来只剩些黏液。她整个人变得面如金纸,四肢簌簌颤抖不止,不过转瞬便两眼一翻,彻底晕厥仰倒在榻上。

    成寿龄与乐瑶早已围在塌边,紧急施针急救。

    见乐瑶已取针,成寿龄反应也快,立即用自己微胖的身体牢牢按住乐瑾尚在无意识抽搐的手脚,防止她在晕厥中伤到自己。

    乐瑶一言不发,直接针刺神阙!

    这不是乐瑶第一次针刺神阙了,但却是成寿龄所见第一次!这针一插下去,差点没把活到四十余岁的成寿龄吓得就此归西,他连神阙禁针都喊不出了,只能啊啊啊啊地喊叫起来。

    但一针下去,手腕飞快捻转施以补法,就在成寿龄惊悚得几乎要闭过气去时,榻上的乐瑾身躯猛地一挺,继而痛苦地长呼了一声,眼皮剧烈挣动,竟就醒了!

    乐瑶大喊:“药!药!药!快灌药!”

    小奴端着碗冲进来,滚烫的黄酒浸过的老参、鹿茸、当归、黄芪、阿胶,熬成浓黑一剂,给乐瑾火速灌下。小奴在旁边也是看得胆战心惊,寻常人参、鹿茸薄薄切一片便能吃得人一日精神、鼻血横流,这乐瑾姑娘如此大剂大补连着吃了六日了,这病却还是惊险万分!

    都说那些从身子里长出来的癥块是活的,会不断吸食人体内气血、消耗正气,就像身子里养了个小鬼似的。这是小奴听几个老仆说的,再看乐瑾姑娘的病情形容,可不就是这样儿?小奴吓得夜里都捂着肚子做噩梦,生怕自己也长小鬼了。

    但成医工也说了,治这个病没别的法子,补一剂不够,只能再多补一剂、五剂、十剂,这个病普通百姓根本就治不起,能将一家子都拖得卖屋卖田,大多数人也就不救了。

    小奴扒着门框,紧紧地望着喝药的乐瑾。

    乐医娘说了,这个方子大补元气、温阳养血、升阳补心,就是为了救她每次元气暴脱,把命再拽回来的。

    没错儿,这不是第一回 了,小奴看得是又惊又怕又紧张。

    但幸好,第一碗下肚,呕吐很快停止;两个时辰后,再补一剂四君子汤,乐瑾姑娘的呼吸稳定了下来;夜里再上一碗熟地黄、制首乌、肉苁蓉配的养血滋阴汤,这般换方换药直到天明,乐瑾总算又能在单夫人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意识也彻底清醒了。

    乐瑶一整天心都提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略微松懈,慢慢、慢慢地滑坐到廊下的木阶上,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成寿龄早已不顾形象,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背靠着门框,张着嘴大口喘气,他心里还愁呢,哎呦,这活儿年纪再点大儿,他也干不了了,实在太累了!他这把老骨头,这几日差点没交代在这里。

    过去这几日,他和乐瑶就在这客舍外间打地铺,寸步不敢离开,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得进去看一眼。单夫人与乐玥则歇在隔壁稍间,几人轮换守着,谁都睡不成一个整觉。

    癥瘕之恶,便在于此,那邪毒如附骨之疽,难以清除,时刻反扑,还极容易蔓延转移。成寿龄虽没有学过现代的生物学、细胞学,但在年复一年的救治与实践中,他也发现了癥瘕症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下崽!下崽还下得贼快!

    今儿在肚子里长一个,明儿不知又在哪儿新增一个,今日还只是肚子疼,明日就能走不动道儿了,连骨头里都疼。

    即便一时以药物护住元气,可邪气未能完全清除、压制,一旦正气稍有不支,就会不断反复、不断反扑,总能在他们以为病情好转时,又再次急转直下。光这几日,这样的急救、脱险、再急救、再脱险,他们已经差不多经历了四回。

    但……晨光熹微,透过窗格,成寿龄扫视一圈,落在乐瑾终于平稳下来的脸上,也落在廊下或坐或靠、疲惫不堪的几人肩头。

    今天可算又熬过去了。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轻轻吹进来,乐瑶直起身,捶了捶酸胀的后腰,她也是累得很,正要去屋子外头透透风。

    脚步刚挪动,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呼唤:

    “大姐姐。”

    很轻很轻,乐瑶没听清,继续往前走着,是守在榻边的单夫人急忙转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悦:“阿瑶,阿瑾在唤你。”

    这几日病情反反复复,闹得单夫人都不敢高兴了,生怕乐极生悲,没高兴一会儿乐瑾又不好了。

    乐瑶才忙回过身来,脸上也很惊喜:“能说话了?”

    乐瑾躺在那里,只是唤了那一声,胸口便起伏着,开始喘气,她腹内那坚硬的肿块并未消减多少,她此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试图发声,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连日来的大补之药,就像往将熄的灰烬里添进珍贵的炭火,只勉强维持住那一点微光,并未带来奇迹般的逆转。

    乐瑶坐到床榻边,习惯性又搭了她的腕子查脉。

    脉搏微弱地跳着,细数而涩,但毕竟还在跳,且比最初诊治之前跳得流畅了一丁点,至少不会长久停止又复跳了。

    “多谢你了,大姐姐。”乐瑾攒了攒力气,才又开口,说的却是这句。这几日她虽病情危急,但清醒时比以前多了,这会儿虚弱垂下眼,瞧见乐瑶下意识替她把脉的动作,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因她病得太重,乐瑶是进屋先把脉,出去也把脉,只要稍稍闲一点儿,她就会替她轻轻推拿腹部、针灸、艾灸,忙完了,依旧还是再把一回脉,这都成她的习惯了。

    乐瑾的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远超她年纪的平静与温柔,看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