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触碰疱疹,忍几日结痂,这病便好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禁在袁吉脸上稍作停留,眉头微微不解地蹙起,但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摆了摆手。

    “快去抓药吧。”

    袁吉就这么背上吴大年,晕乎乎去药房里找陆鸿元抓药了。

    陆鸿元早已躲进药房不愿出来了,反正他师兄在外面呢,他宁可在此抓药,也省得出去挨训。

    正好也歇歇。

    初见乐瑶的兴奋劲一过,他又累得只想打瞌睡了。

    之后又有几人见吴大年都抓药走了,觉着这俞大夫的确与孙砦、武善能两人很是不同,便将信将疑地上前来。果然也是一说一个准,有时自个都没说清楚症状,他倒是接口给补全了,三下五除二就开了方。

    虽说众人都是感染的水花疮为多,常用方剂也就那几个,但每人体质不同,呈现出的症状、程度也不同,即便乐瑶为了减轻他的负担,曾说可以大致依照众人的出痘程度普遍来开方。

    但俞淡竹真正上手看病后,却还是细致地因人而异,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银翘散等基础方上,根据每人症状差异灵活加减。且他在做这些调整时,速度还极快,好似他那脑中本就有一间药库,随他取用,令他全然不需思索。

    转眼间,院中诊治速度大增,反倒是陆鸿元的药房又一次人满为患了,排队拿药的人都在院子里绕两圈了。

    又被病人嫌弃抓药慢的陆鸿元恨不得变出八只手来,他也是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又变成这样儿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啊!

    诊堂里,乐瑶也已上手诊治。

    本就干瘦的老笀躺在矮榻上,这么大病上一场,他整个人更显得干巴了。他与外头出疹出得厉害、年轻力壮的戍卒们都不同,他身上疹子不多,零星几个冒出来的痘疮还有些干瘪。

    但整个人却已呈危重之态。

    “老笀烧了三日没退,今早未见他来值房,我便猜到不妙,急忙去他屋舍里寻,果然昏倒在地,喊不醒了。”

    卢监丞长叹一口气,老笀其实早几日便有些不适了,但他没出痘,便说估摸就是着凉,小病罢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不能因此躲懒。

    他坚持带病处理了好几日杂务,因堡中生疫,本就人手紧缺,卢监丞自个也忙得焦头烂额,略劝了两回,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没想到,如今反倒数他病得最重了。

    卢监丞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该让他早早回去歇着的。

    一早亲自将人背来时,老笀在路上还睁了两回眼,第一次,他微微挣扎着,声音细若游丝:“大人……这如何使得……快放卑职下来……”

    卢监丞没吭气,只是一味疾走。

    老笀沉重地喘了几口气,头一歪,又昏睡过去。

    隔了会子,他好似又被风雪冻醒,迷迷糊糊地望着大雪,竟好似不知身在何处一般,还与卢监丞说了句胡话:“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洛阳……您总会回去的……”

    卢监丞憋了半天,没忍住,还是掉泪了。

    他是士族出身,典型的五陵贵公子,生在灯火璀璨、车马如龙的东京洛阳。考中进士,被严苛的阿耶扔到这儿来历练时,人都还未及冠。

    刚到这苦水堡时,他真是恨不得立刻辞官归去,他吃不惯、住不惯,连屙屎都不习惯!在洛阳家里,他一个人有十几二十人伺候,恭桶还是雕花的,且有专人一拉一换,茅房里更是常年熏香。

    这儿呢?那就千万别提了!

    卢监丞受不住苦,每次踩到满地牛粪,啃到硌牙的馕饼,站在外头吃一口饭要吐三口沙子,总会忍不住嚷嚷着要回洛阳去。

    想来没少被人背后讥笑。

    这就罢了,还有些胥吏、恶吏,见他年轻,又一副人傻钱多的样儿,欺负他听不懂胡语,时常合起伙来,糊弄他,处处给他使绊子。唯有老笀不同,他每回都是老老实实办差,是他唯一能使唤得动的小吏。

    有一回奉命去甘州,路遇暴雪,卢监丞从温暖富庶的洛阳头一年到这儿,身子骨还不适应,路上就病倒了。如今又下雪,几个原就想将他挤兑走的胥吏竟恶向胆边生,趁夜偷了所有骆驼、马和狗,背走了粮饼,想将也甩在暴雪中的戈壁中,活活冻死、饿死。

    只要他死在大雪中,自然任他们怎么编排都成。

    偏偏,又是老笀,不肯同流合污,被他们合伙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却还是留了下来。

    那一夜,老笀挖了个雪洞,把他拖进来硬熬了一夜。

    等暴雪停了,老笀便背着他走、拖着他走,吃雪水、啃胡杨的树根,硬生生靠两条腿走到了驿舍。一路上,卢监丞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老笀自个都冻得脸上发紫,却还在他耳边不停念叨:

    “大人,别怕,就快到了,您一定会好的。”

    “大人,洛阳是什么样儿的?真是‘高楼对紫陌,甲第连青山’吗?您别笑话我,卑职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凉州,东京洛阳,从来只在诗里、书里听过,从没亲眼见过……”

    “大人,撑着啊,您总有一日能回去的。”

    “回洛阳去。”

    最后,他因老笀而活下来了,自然也治了那些恶吏的死罪,从此将老笀提到身边来做贴身的幕僚与书吏,还开始学胡语,学着管辖一个全是兵丁的戍堡。

    他也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苦水堡的一切。

    但他还是有他身为士族的坚持,那就是坊市间的地要日日扫!做馕饼的麦子要筛三遍以上!绝不允许在军膳监腌咸菜的大罐顶上晒牛粪!

    最紧要的是,茅厕要必须要装门!也要日日清扫!!

    他不再说要回洛阳了。

    他渐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边关官吏。

    可……老笀怎么还记得啊!他怎么还能记着他想回家呢?

    当时在路上,卢监丞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这会儿看着老笀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他更是一会儿拼命仰头瞪大眼睛,一会儿又别过脑袋假装看风景。

    最后,怎么着都不成,还是没出息地蹲到角落里,搂着一麻袋黄芪,小狗般无声地偷哭了一场。

    洛阳是什么样儿啊?洛阳究竟是什么样儿?卢监丞的任期还有一年,若是没有连任的旨意,他本打算任期到了,就带老笀亲眼瞧瞧去。

    正当卢监丞咬着哆嗦的唇,差点呜咽出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卢监丞,别蹲那儿哭了,一会儿黄芪都被你哭湿了,那不是白晒了么?您先过来,老笀这几日都用了什么饭食,您可清楚?”

    “我没哭。”卢监丞慌忙用袖子抹掉满脸涕泪,顺带把黄芪麻袋也擦擦,立刻否认。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那您快过来与我说说,这几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乐瑶从善如流地改口。

    “没吃什么,这几日忙坏了,只怕一日都顾不上吃一顿。”卢监丞说着说着情绪又低沉了起来,是啊,老笀还饿着肚子呢……

    他顶着俩桃核一样的眼,慢腾腾地蹭过来。

    乐瑶默默递了条帕子过去。

    “多谢。”卢监丞下意识接过来,一愣,又立刻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毛反驳:“我没哭!”

    乐瑶看着他那红肿的眼睛和满脸没擦干净的泪痕,昧着良心地圆话:“是,我知道,给您擦擦灰的。”

    卢监丞这才勉强接受,擦了擦哭得都皲了的脸,又小心地问:“老笀如何了?怎的独独就他病得重呢?我瞧了,虽不少人都出了疹子、发着高热,却都还活蹦乱跳的呢!”

    乐瑶道:“这坏就坏在,老笀他原本底子就不太好,阳气亏虚。常人染上水花疮,只要痘疹能及时透发,服几剂疏风透表的药便可痊愈。但您看老笀身上的疹子,稀疏不齐,色泽晦暗,有些还干瘪了。”

    乐瑶刚给老笀把了脉,撬开嘴,也看了舌苔,老笀的脉洪数而虚,舌红绛,苔黄燥,舌面少津,已有裂纹。舌红黄苔都主热,高烧已耗伤津液,再加上不食少饮,津液无源补充,邪热就更甚了。

    这就说明他体内的正气无力托邪,邪毒内陷导致痘疹不透,又劳累过度、饮食不节,气虚津亏才引发昏迷的。

    卢监丞更后悔了,自责道:“先前就赶他回去歇着,他非不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硬架回去的。”

    “哎,老笀这样的人呢,天生便尽职尽责,生来便是操劳的命。就算架回去也无用,他在家里干着急,也一样白耗心神。”

    乐瑶想到她刚来那会儿,老笀给流犯分完工,只剩她和六郎了,陆鸿元又来得晚,老笀便也饿肚子陪着等,直到手里的活儿都好好地交出去了,才回去歇着。

    思伤脾、久劳伤气、劳神耗血,这就是中医里常说责任心强的人,更容易得虚症的缘故,没心没肺的人往往身体倍儿棒。

    很多人更是体虚而不自知,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旦得大病才见分晓。就像老笀似的,人家两三天出痘完了,结痂都好了,他呢,体内那点儿阳气,连痘痘都养不起来。

    “不过没事儿,死不了。”话锋一转,乐瑶已执笔蘸墨,“我先拟一剂清营汤合白虎汤加减。清营汤可清营透热,养阴生津;白虎汤专清气分大热。两方相合,正合老笀这气营两燔、津液大伤之证。一会儿,您先去抓药,我在这儿为他行针促醒。等他醒后,服了药,视情况再看是否要送回去休养。”

    听到乐瑶这句没事儿、死不了,卢监丞心终于定了。

    太好了,死不了就好啊。

    转而又有些讪讪的,他刚哭得太伤心,已经从老笀昏迷不醒一路想到万一老笀死了怎么办……差点都想给老笀定寿材了。

    “那老笀这虚损之证,日后该如何调养?乐娘子你可有法子?”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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