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份厚礼自长安远道而来。

    是乐珏托宫中相熟的宦官出宫采买,辗转送至甘州的贺仪与家书。

    乐瑶离开长安时,曾请城阳公主代为递了一封手书入宫,告知乐珏全家已安顿甘州之事。此后虽山高路远,驿传迟缓,乐珏与阿娘、姊妹间仍保持着数月一封信的往来。

    单夫人之前每每见了大女儿送来的信,都忍不住垂泪。

    乐珏在信中细细说道,她在宫中一切安好。

    先前她便已升了太贵妃身边的尚仪,掌管礼仪文书,后来因城阳公主时常入宫与武皇后叙话,说起了乐瑶如何救治薛三郎之事,竟令武娘娘格外赏识,连带着对她这个的妹妹也格外关注起来。

    之后,武娘娘细细打听了乐珏的品性才干,见她行事周密,秉性刚正,便亲自向太贵妃开口,将她调至自己宫中,擢升为正七品宫正,掌导引妃嫔、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女御史”。

    单夫人读到此,心中百感交集。喜的是阿珏得遇明主,前途可期;忧的仍是骨肉分离,宫门似海,阿珏一人周旋于贵人与嫔御之间,只怕也是如履薄冰。

    可她自幼有主见,既有心志在宫中闯出一番天地,单夫人也只能在回信中殷殷叮嘱:务必尽心侍奉皇后,行事公允,持身以正;更千万保重自己,将来若有机遇,一家子再好好相聚。

    乐珏送来了不少东西,除了已禀明了武后、可送出宫来的内造锦缎、瓶器等等,还有乐珏亲手做的一对鸳鸯香囊,她绣得极为仔细用心,还绣着“同心偕老”的几个字。

    被人如此千里万里惦念着,乐瑶也不禁想落泪了。

    今日,乐心堂要办喜事,宾客如云,今儿还歇了一日业。

    日头西斜,昏时将至。

    鼓乐声从巷口一路响来,锣鼓欢腾,爆竹声声,在猧子、羊子等一众亲兵簇拥下,岳峙渊一身四品朱衣,骑着一匹同样系了红绸的两撮毛前来迎亲,李华骏也喜滋滋地跟在后头,这位散财童子提前换了一麻袋的铜板,沿路走来,满街乱撒,惹得大街上人人哄抢。

    门内,乐瑶已由单夫人和桂娘扶着,手持团扇,牵着红绸的一段,坐在了喜凳上。

    按礼,迎亲要写却扇诗,要撒谷豆驱邪、跨马鞍祈福、奠雁表诚,但这是甘州,到处都是武夫,根本没人做什么酸诗,岳峙渊反倒被人起哄下了马后要一步一杯酒,才能走到门口。

    见了满院子拿棒子要“下婿”的亲朋好友,他便没这么乖了。

    一到门口,便给李华骏与猧子几个使了眼色,一群热血男儿就跟抢亲似的,猧子几人开路,李华骏掩护,一群人呼啦啦就冲进来了。

    见人要硬闯,女方岂肯轻易放人?

    乐玥、豆儿、麦儿加上六郎、雨奴,卢家两兄弟、成杨甄三个,以及乐心堂上上下下的伙计、账房、医工们都拿棉花棒子围追猛打,却还是打不住。

    岳峙渊一行被抽得抱头闪躲,却仍几步就冲过了前院。

    唯有尾巴系着红花的大灰,领着那两只已养得油光水滑的白狼还有些斩获,它们仨十分勇猛,把猧子羊子骥子的裤子都拽下来了,三个屁股蛋儿差点都露了出来。

    三人慌忙躲着狗嘴松手去提裤子,阵脚大乱,惹得满院哄笑震天。

    薇薇系了条绣“囍”字的小围脖,被锣鼓爆竹惊得炸起浑身炸毛,嗖嗖飞上屋顶,它缩成个雪白的毛球,一双金澄大眼迷惑地俯视着下方,时不时歪歪脑袋。

    似乎想不明白人类怎的这么能闹腾。

    一片热闹的笑骂声中,乐瑶还好奇地坐在屋内看热闹,谁知,下一刻,岳峙渊竟就仗着身高优势,左闪右避,很快突破重围,几步就冲到她面前,把她跟个麻袋似的一扛上肩就要跑。

    乐瑶双脚凌空时都呆了。

    哎?还能这样的吗?

    身后的单夫人举着棒子急得直跺脚:“哎哎哎!别跑!还没拜谢尊长、合卺定礼呢!哎呀,你这铁塔岳!”

    岳峙渊又连忙刹住,但却还是偷偷将乐瑶背在背上,一只脚尖还戒备地向外,似乎随时准备抢了媳妇就跑。

    院里更是一片哄堂大笑,连又从衙署里带头溜号凑热闹的裴太守都笑叹:“这虎将娶亲,还真就是不同凡响啊。”

    最终,岳峙渊还是乖乖地按照要求行了各式各样的礼。

    吃了合卺酒,乐瑶手中的团扇这才缓缓放下,露出今日盛妆的眉眼,岳峙渊望着她,两眼发直,一张脸瞬间又红了。

    礼成,乐瑶被送入花轿。

    轿夫起杠,唢呐锣鼓再响,岳峙渊骑马领头,喜队浩浩荡荡,绕着甘州城巡游了一周。

    不过这花轿最后又绕回了乐心堂后门。

    她的喜房婚房也在这儿呢!

    这时天已黑,两只龙凤喜烛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四壁悬着红绸帷帐,窗上贴满了巧致的剪纸喜花,这都是乐玥乐瑾亲手系的、剪的,连她身上穿的嫁衣,也不是外头的绣娘做的,而是单夫人领着两个丫头,加上桂娘帮忙,一针一线熬了无数夜晚赶制出来的。

    卸去沉重头冠,散开发髻,乐瑶独自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榻边,环视这间被精心装点得如此喜庆华丽的屋子,心头难免酸胀。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了心爱的人,也交到了很多很多知心的好友,这些人里有同为医者的同行者,也有不少是患者们。

    她也找回了家人。

    此刻坐在这里,她是真的,觉得很幸福。

    她闭了眼,双手合十,忍耐着泪意,在心里默默地对另一个时空的双亲:“爸爸妈妈,我看得见了,我有好好爱自己,也有了很多爱我的人,你们不用担心我了,所以,要答应我……”

    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的啊。

    喜烛摇曳,等外间宴饮喧笑终于渐渐散去,夜深沉沉,乐瑶差点都抱着床架子睡着时,岳峙渊可算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李华骏也分外得力,把门关了,又将想趴在门口偷看的猧子和一群小娃娃们全都轰走了。

    岳峙渊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醺红,两眼水蒙蒙的,却跟狼似的放光,亮极了。

    但微微有些踉跄地进来后,他却只是径直走到榻前,跪下来抱着乐瑶的双腿蹭了蹭,不用等乐瑶吩咐,便乖乖先去隔间沐浴洗漱了。

    一身清爽后,才又再次过来,将含笑看他的乐瑶扑倒,搂住她,在喜床上滚了半圈,乐瑶便整个人伏在他胸膛上了。

    他双臂环着她,就着跃动的烛光细细看她,目光像温热的手,抚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唇上。

    那双浅淡美丽的眼眸中,翻涌的爱意已几乎要满溢出来。

    今日的岳峙渊也如此俊俏而诱人,乐瑶被他看得心尖发颤,先忍不住了,亲了亲他的唇。

    他便像得到了某种许可那般,蛰伏已久的渴望像屋子里的喜烛般越烧越亮,他也不停地开始吻她。

    红烛静静燃烧,替天下有情人流淌下最欢愉的泪。

    从额头一路亲吻轻舔到脖颈,用牙一颗颗咬开了喜服上的梅花扣,衣料窸窣散开,露出底下松绿色的柔软肚兜。

    岳峙渊的额头轻轻抵在她锁骨下方,他忽而抬头望了乐瑶一眼,那双浅浅的眼氤氲着酒气,嘴唇也因亲吻而显得湿润嫣红。

    乐瑶垂下眼帘,轻轻地伸手拂过他的发间。

    他又重新伏到了她的心口上,唇舌隔着松垮垮的肚兜轻咬,薄薄丝绵被口舌润湿,被揉皱,又被扯开,从旁露出一片柔软雪色。

    他一口衔住了心尖的红梅雪。

    乐瑶软软地拥住了他。

    这时,外头廊下忽而传来着急又犹豫的脚步声,单夫人踌躇的身影映在了纸窗上,屋子沉浸在温情中的二人并没有发现她,直到她一跺脚,喊了一声:

    “阿瑶。”

    乐瑶迷蒙地哼了一声,还未能立刻反应过来。

    “外头……来了危急的病人叩门,看着只剩一口气了,吐得浑身是血……其他值守的医工实在不敢救……”

    乐瑶已被岳峙渊亲得神思恍惚缥缈,一听这话便像在荡漾的云端直坠人间,她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她下意识便用双手抵住了岳峙渊的肩膀,将他推开了。

    她忙扣着衣裳坐起来问,急问:“什么病……”

    话未说完,她忽然被红烛一照,又彻底清醒,自己正成亲呢!

    岳峙渊被她推得仰倒在堆积的锦被上,额发凌乱,嘴唇湿润,此刻呼吸未平,却也是一脸无辜又无措。

    乐瑶的心像是被拧了一下,赶紧趴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在他唇上、脸颊重重亲了好几下,连声道歉:

    “乌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外头有病人等着救命,我…我救了人马上就回来!很快!你……你等我!等我!”

    岳峙渊怔怔地望着她焦急与歉意的眼睛,他浑身鼓胀的炙热慢慢平息冷却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心疼。

    他叹了口气,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还湿润的唇角,然后勾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深深地、安抚般地回吻了她一下。

    “去吧,我的乐神医。”

    他眼眸微微一弯,低声说,

    “我以你为荣。”

    ——正文完——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