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小娘子,这可以趁热吃,单吃也好吃。你咬一口,外皮脆,里面却是空的,软乎乎的;但若是掰开了,泡进驴肉汤里,那就更好吃了!我跟你说,这油馍头吸饱了汤汁,就会变得半融半凝,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能美得舌头都吞下去。真的,真的,我帮你掰几个您尝尝……”

    岳峙渊冷冷地瞪他。

    猧子愣是没瞧见,甚至热心得很,还想帮乐瑶掰油馍头,还是鸡子有眼力见,一把将他拽回来,小声呵斥道:“都尉在呢,轮得着你给小娘子掰馍馍?”

    你个二狗蛋子,只怕还不够格呢!

    鸡子不愧是鸡子,人如其名,十分有鸡的敏锐。

    猧子这才发现自家都尉瞪他呢,刷地一声跪直了,埋头呼噜噜喝汤吃馍,再不敢耍宝了。

    这孩子真逗。

    乐瑶正憋笑,旁边岳峙渊却已擦干净手,将掰好的油馍头轻轻推到她面前:“猧子虽无礼,但却是个贪吃的行家,这吃法确实不错,小娘子尝尝。”

    乐瑶一怔,侧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她,低垂眼睫,默默喝汤。

    好似方才为她掰馍馍、递过来油馍头的人不是他。

    乐瑶掠过一丝异样,好似谁伸了把痒痒挠在她心坎上,冷不丁挠了一下,挠得她心尖尖上又痒又麻。

    真怪哈。

    她慢慢地收回了视线,泡了馍馍,一块块、一口口吃了。

    一碗汤,一碟油馍头,吃得人额头微微见汗,浑身的寒气都驱散了,乐瑶只觉得通体舒泰。

    吃完了,她便打算再去看看苏将军父女两个。

    路上,她有些好奇地问了岳峙渊,为何苏将军会将这样小的女儿带在身边,怎么没见苏五娘的娘?

    这一问,她才知晓,这一口浓浓中原雅音的苏将军家里已没人了,他才是真正的寡夫带娃。

    那时苏将军还不是将军,他还只是狼山州一名偏将,领着麾下百余弟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多差。

    他家原有正妻韦氏与两位妾室,育有两子四女,一家十余口,热热闹闹,原本过得也算其乐融融。

    但永徽元年,生了一场狼山戍之役,狼山州遭突厥余部报复性屠戮,城破,苏将军家也是满门尽灭。

    那年圣人刚刚继位,改元永徽。朝廷虽派高侃擒获车鼻可汗,将其部众安置于郁督军山,设单于、瀚海二都护府管辖,但漠南草原仍有溃散的突厥余党流窜。

    九月深秋,车鼻可汗的残余部众勾结狼山州附近的葛逻禄部落叛乱,趁唐军主力尚未完全接管羁縻州防务时,突袭了狼山州。

    彼时苏将军正奉命随大部队在漠南搜捕逃寇,城中只留老弱残兵与将士们的妇孺家眷,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的猛攻。

    这些突厥余党对唐朝灭其汗国怀恨在心,破城后便展开了血腥报复,烧杀抢掠,近乎屠城。

    韦氏刚生下五娘不足一月,还在月子里,闻听城破宅毁,匆忙用厚毡将女儿层层包裹,抱着她躲入床榻之下,自己则伏身其上,瑟瑟发抖,只盼望能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婴孩。

    当然……她没能逃过。

    苏将军率军驰援回城时,城已破,家已亡。

    找到妻子时,一把弯刀从背后贯穿她的身躯,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襁褓,或许是毡裘太厚,或许是苍天垂怜,那把刀穿透了母亲的骨骼,却死死卡在了肋骨之间,进出不得,捅破了襁褓,却只扎进了五娘肩头,并未伤及要害。

    她奇迹般在母亲淋漓的鲜血中活了下来。

    但苏将军两个儿子、另三个女儿、其他妾室都倒在血泊中,他最小的儿子年仅五岁,孩子不懂事,倒在地上时,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从此,无论是调任驻守还是随军征战,他都将五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她习武练刀、拉弓射箭,并告诉她:“五娘,你要记着,你的阿娘、兄长、阿姊们,都死在突厥人的刀下。若是将来阿耶不幸战死,你定要练好本事,为全家报仇,也为狼山州的百姓报仇。”

    乐瑶也想起昨日施针时,就注意到五娘与寻常官家女儿不同。她身上肌肉结实,很壮实,没有细腻白皙的皮肤,她晒得黑黑的,手上、腿上还有不少跌打损伤的老伤痕,当时她还奇怪呢。

    她甚至怀疑过苏将军这个当阿耶的脾气暴躁会打孩子,都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惨痛的往事。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大帐前。

    乐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驴肉汤味儿,她大惊:“还不能吃驴肉啊!”她不说交代了吗,只能吃点稀米粥,而且不能多!

    她吓得丢下岳峙渊就跑了进去。

    一掀开帐帘子,看清里头的状况,她顿时又松了口气。

    大帐里呼噜噜喝驴肉汤的是上官博士与另一个白胡子大方脸……乐瑶还是头一回见,应当便是岳峙渊口中的朱博士了。

    她扭头一看,苏将军正搂着闺女歪在榻上,看着两人吃驴肉,口水都快流了一下巴了,见乐瑶进来,连忙虚弱地问道:“哎呀,俺的救命恩妮儿来了,乐妮儿啊,俺和俺妮儿啥时候能吃肉啊,俺快不中嘞。”

    乐瑶:“……七日内都别想。”

    听着这浓重的乡音,再想到这位将军本名苏大刀,乐瑶总觉得……画面有些违和。

    苏将军脸瞬间都垮了,连带着苏五娘的脸也垮了。

    两人真是亲父女,生得模子印出来的似的,都是方脸丹凤眼,连沮丧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乐瑶上前为二人复诊,又让他们活动腿脚。见他们竟能较有力地蹬腿,她诧异地咦了一声。

    蜱传病是急性病毒性传染病,人苏醒后就算病好一半,但昨日他们父女二人都还有肢体乏力、麻木、头痛、走路不稳等后续症状,今日怎么缓解得这么快?

    乐瑶嘱咐他们多休息,哪怕睡不着也闭目养神,不要白耗精神,便下意识朝上官博士与朱博士看去。

    上官琥正喝着汤,心领神会地指了指朱博士,擦擦嘴:“朱一针既然到了,自然不能让他白来,早起便为将军与女公子针灸过了。”

    朱博士立刻谦虚道:“哪里哪里!其实啊,全仰仗上官兄配的补阳还五汤得当,苏将军与女公子服后精神大振,气血得复,这病又好了一层,才能如此见效。”

    “朱兄过谦了!今晨我观你施针,于神门一穴,轻捻浅刺,立见其效。你这朱一针之名,果然名不虚传!我才是开了眼了!”上官琥也乐呵呵地给朱博士抬轿子。

    “哪里哪里,上官兄谬赞!还是您遣方用药,配伍精当……”

    “哪里哪里,是朱兄针术通神……”

    “不敢不敢,还是上官兄的方剂更好……”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乐瑶站在一旁,看两位白胡子老先生你一言我一语,谦让中透着极为熟练的吹捧,不由佩服地在心里感叹:怪不得这二位能稳坐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正之位,这般人情练达,她是真学不来。

    得亏她没入军药院,不然可能光说哪里哪里都能把嘴说干。

    就这么听了足足一刻钟,苏将军和苏五娘闭目养神养得都睡着了,两位博士这才默契地碰了碰手中的陶碗,愉快地结束了这轮漫长的寒暄。

    朱博士也终于得空,能将目光落在了乐瑶身上,好生打量。他见到乐瑶第一眼也是惊奇,但没有旁人那般夸张。

    他抚须笑道:“这位小娘子,想必就是那位胆敢针刺神阙的小医娘了吧?听闻你这一手金针是家学?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技艺,真乃天赋异禀,英雄出少年啊!”

    乐瑶刚要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挤出生涩的人情世故的笑脸,现学现卖:“哪里哪里。”

    朱博士愣了一下,随即和蔼地笑了起来:“老夫有个得意门生,也是个小姑娘,倒是能与娘子引荐引荐,不过,她如今刚刚入门,尚在认穴阶段……咦?阿柳呢?”

    柳约猛地从外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个油馍头,小圆圆脸,憨憨地道:“师父,你喊我呢?”

    朱博士:“……你先咽下去再说话。”

    柳约赶紧多嚼了几口。

    乐瑶忍不住好奇地去打量她,这是她来到此世,见到的第一位女医!还是随侍在军药院博士身边的!

    柳约生的圆脸,有个可爱的肉鼻子,眼睛也圆,一笑就弯,看着性子很憨厚软和的模样,身量却比乐瑶高壮许多,正是时下最推崇的丰健之美。

    她虽身子骨看着高大,但那一张脸明摆着是孩子的脸,年纪应当比乐瑶还小得多了,约莫才十二三岁。

    连上官博士也奇道:“你何时收了个女徒?我竟不知。”

    “这孩子是我的徒儿也是我外甥孙女,今年六月才接来身边。”朱博士招手唤她近前,“你们看看这双手就明白了。老夫原本也不愿收女徒,奈何这双手生得太好,我不得不收。”

    朱博士得意洋洋地让柳约伸出双手,展给众人细看。

    上官博士低头看,乐瑶也好奇凑过去。

    柳约的手的确与常人不同。

    她的拇指远节指骨较长且粗壮,食指、中指的中节指骨略长,无名指、小指的掌指关节旋转度特别大,可形成手掌弓;大鱼际、小鱼际肌群明显隆起、厚实有力,这两个肌群异常发达可以使手腕在各种角度操作时都能保持稳定。

    腕掌关节、掌指关节、指间关节也都非常柔韧松弛。

    这简直是一双为针灸而生的手!

    乐瑶羡慕极了,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论是前世还是此时,论起这先天根骨,她还真比不上眼前这小娘子。有这般名师指点,若她再肯勤学苦练,将来未必不能也成为一位“柳一针”。

    “确实是难得的好苗子,老朱啊,还是你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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