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姿势,除了碰针,就没有碰过别的东西。

    他不干净了?度关山听得晴天霹雳,难过又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好几日没换的衣袍……看着是腌臜了点,但!他是因将军昏迷不醒,他要统筹全局,急得火上房,哪里有时间去捯饬自己啊!

    他也很爱干净的!

    “不麻烦。”岳峙渊微微笑了起来。

    说完,他立刻唤帐外的猧子打水来洗手,且搓得比平日里还要仔细,差点没把自己的皮搓下来。

    仔细拭干后,岳峙渊顿了顿,很自然地学着乐瑶的样子举起双臂进来。

    果然,乐瑶一见他的动作,便满意地点点头。

    他半举双臂跪坐下来,依照乐瑶的指示稳稳按住五娘的膝部。

    一切就位,乐瑶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嘱咐岳峙渊,“好了,这次我下针会更重、更多、更快,可能会很疼,一定要按住,不要让她乱动。”

    岳峙渊郑重点头,手也按得更紧了些。

    乐瑶回头,连续飞了三针,针针凌厉、针针深入,把刚刚从苏将军肚脐眼里挖出来一块陈年老垢的上官琥都惊着了。

    若是说之前众医工的针灸是守,守住最后一丝阳气不绝,乐瑶之针,便是攻,快准狠,针针凶险,针针攻急。

    第一针深刺足底涌泉穴,涌泉倒是寻常,但她垂直深刺一寸以上,远远超过了常用深度。且刺入后还捻转了数圈。

    上官琥看得出来,她是要引火归元、釜底抽薪,将上越的肝阳、心火强行引下,回归肾水,这一针对高热抽搐、神昏谵语能有立竿见影之效。

    但敢对孩童行如此深刺重泻之法,还是极具魄力的,若是上官琥,绝没有这样的胆识。

    第二针,更是惊世骇俗,乐瑶轻转五娘脸颊,一针飞入她耳垂后方的翳风穴,指压针尾骤然下沉,针身没入过半,同时轻喝:“五娘,张口!”

    随着她的话音,神昏不醒的苏五娘竟真的微微张了嘴。

    这这这!她竟让昏迷的人听话了??

    度关山看得瞠目结舌:“真乃鬼神手段也……”

    上官琥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也默默挺起了胸膛,无知小儿啊。

    什么鬼神啊,翳风穴是手少阳三焦经要穴,深处有面部经络通过,针刺能直接刺激神经,才能导致反射性地打开下颌关节。

    这不过是针灸精准的正常医效罢了。

    但能在瞬息间施为,这份功力确实也属非凡。

    乐瑶算是用针强行撬开了苏五娘的牙关,又以两根细毫针,在舌下系带两侧的金津、玉液穴上,快速点刺出血,直到暗红色的血珠从舌下冒出。

    刚刚还嫌弃度关山的上官琥此时眼也发直了,因为这一针下去后,苏五娘竟然疼得手脚挣扎,眼角流泪,口中呜咽,口中还分泌出了大量的津液。

    “开窍通咽已成!”他激动得喊了出来。

    要在口中施针,此法极难,但显然乐瑶已经成功了,苏五娘几乎清醒,不再口噤不开、吞咽困难,接下来便可喂药续命!

    最后,乐瑶在苏五娘的十个指尖点刺放血,随即用力挤压,只见紫黑色、浓稠如珠的血滴接连啪嗒落下。

    指尖也被称为十宣穴,是清泻高热、醒神开窍最峻烈的方法之一,黑血也足以证明外邪已入血,放血虽粗暴,但却能让医工瞬间明确病程已到了何种地步。

    “病已入血,真是危险啊。”上官琥一看这黑血便浑身冒汗,这样都能把命强救回来,真是……

    他震撼地望着收针收手的乐瑶,一时竟也词穷了,只能和度关山一般,喃喃道:

    “如鬼神也!”

    见乐瑶收针,岳峙渊也默默放手。

    苏五娘被扎疼了,竟气若如丝、迷糊着哭了两声,还喊了两声娘。

    乐瑶掀开她眼睑,很好,半涣散的瞳孔回来了。

    再把脉,脉虽极微弱,但按之搏动不绝。

    她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快,趁如今病邪退半,拿纸笔来,我写个方,立刻去熬,猛火急熬到滚沸就可以端过来,不用熬太久。”

    度关山连忙命人奉上纸笔。

    乐瑶飞快地写了,随手递给上官琥,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去,猛地一针扎在苏将军被清洁过的肚脐上。

    苏将军总归是成人且还是个武官,身骨底子不错,发病又比女儿更短两日,被乐瑶金针破神阙,刚一扎下去,便整个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这回上官琥终于没有掉链子,拿了方子便亲自出去吩咐抓药。

    度关山和岳峙渊却留意到,扎完神阙,乐瑶给苏将军扎其他穴位时,动作更加大开大合,下针又疾又重,全无对待苏五娘时那般小心翼翼。

    这回,烛火是从乐瑶左侧打过来的,将她的侧脸分割成了明暗两色,火苗跃动,又将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因此番着力甚猛,她唇线紧抿,竟显得有些……凶悍。

    好似不是在针灸,而是在刑讯……

    度关山忽然一抖,瑟缩着凑近岳峙渊:“这乐娘子怎有两幅面孔,她以往扎人也这样吗?怎的又变得有点可怕了……”

    岳峙渊无语地斜他一眼。

    你才有两幅面孔,刚刚他还说人家扎人的样子好美!

    度关山读懂了岳峙渊的眼神,讪讪一笑。

    就在这时,跪坐得好好的乐瑶忽然站了起来,一脚蹬在床榻边,重新换了一根更粗壮的针来,还转了转手腕。

    度关山疑惑道:“这是作甚?”

    岳峙渊一眼看到乐瑶在转手腕,心口便一跳,赶忙把度关山往后拖了两步:“别靠这么近,乐娘子要上真功夫了。”

    “啊?”度关山不解,刚刚都那么厉害了,难道还没动真功夫吗?

    他话音未落,就见乐瑶手持长针,将针尖烧至通红,之后趁热,便狠狠往不知什么穴上一插,又猛地一拔,又继续上下提插,点刺数下。

    黑血瞬间迸溅而出。

    “额滴娘嘞!”度关山吓得差点跳岳峙渊的身上去。

    先前扎了几针,本呕吐抽搐不止的苏将军就已渐渐平息,等乐瑶这最后一下扎完,苏将军甚至浑身都跳了一下,眼皮也抖颤,喉咙还发出几下嗬嗬的声响。

    眼看就要醒了。

    乐瑶抹了一把汗,终于好了。

    她一侧头,就看到度关山这个八尺壮汉,正瑟瑟发抖地紧搂着岳峙渊的胳膊,被岳峙渊怎么推都推不开。

    哎呀,长针火疗而已嘛,有这么可怕么?

    她看了眼手中尚带血痕的长针,眨了眨眼,悄悄将针背到身后,微笑着找补了一句:“别怕,苏将军的皮太厚了,有点难扎,就用力了点,其实不疼的。”

    度关山看着她,抖得更厉害了。

    乐瑶不知道苏将军的血刺出来时,有几滴溅到了她脸颊上,此刻她面上带血,背着烛光,微笑着说别怕。

    更让人害怕了。

    度关山重重咽了一下,将岳峙渊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岳峙渊:“……”

    胳膊给他得了。

    “不得了!不得了!小娘子!”方才拿着方子出去的上官琥忽又举着药方急匆匆进来了。

    乐瑶奇怪地转头。

    “哎呦喂!”他一进来也被脸上带血的乐瑶吓得猛地刹住了脚,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上官琥半晌才想起来,着急地问道:“小娘子,方才帐内昏暗,老夫未能细看,出去命人去取药材了才发现,你这药方是不是开错了?我我我老眼昏花,应当没看错吧,你……你附子写了多少?”

    乐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没错啊。”

    上官琥目瞪口呆:“你认真看看,这附子的剂量,真没错?”

    乐瑶点头:“没错啊,附子是回阳救逆第一品啊。”

    “那也不能吃二两啊!你这写的二两啊!”上官琥指着处方笺上的剂量,急得跺脚,“附子剧毒,药效峻猛,一钱便可温阳,三钱便算大剂,怎会用得上二两?你这小娘子!可真是胆大妄为!你这剂量哪儿是救人啊……二两,二两别说人了,能把一头牛毒死!”

    “非重剂不能起重疴,这父女俩即便被我用针灸拉回了一半,但二人脾胃阳气衰败,仓廪之官已失;四肢厥冷,直透肘膝,若不用雷霆手段,何以一举挽回垂绝的元气?”

    比起上官琥的激动,乐瑶很平静。

    平时该谨慎谨慎,但重病就得敢用猛药。

    “此刻用药,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拉拽将坠之人,力气小了,不仅拉不上来,反会随他一同坠落。寻常药量,如同杯水车薪,投入他们体内,顷刻便会熄灭。这二两附子,便是拴住坠崖之人那根最粗壮的绳索,是破格救心、回阳固脱的唯一希望。救这等危亡之人,就是只有胆大妄为,没有第二条出路!”

    上官琥被她说得噎住,但却还是犹豫不决:“万一……若是毒性损伤了肝肾可如何是好啊!”

    “先活下来,再谈损伤吧!”她坚决道。

    两人僵持不下。

    乐瑶看着不敢落药的上官琥,不解地歪了歪头:“何况,这也不是我的首创,上官博士既是伤寒派传人,怎么没认出此方?张医圣说过‘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有确凿的病证存在,即便用峻烈之药,也不会伤害身体。我这个方子也是以《伤寒论》中的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作为底方,并融合了温病学派凉开三宝的思路,加减后配成的回阳救急通窍汤,可不是胡来。”

    上官琥一怔。

    他……他刚刚一看到附子二两便已惊得跳起来,赶忙冲进来询问,其实还没把整个方子看完。

    听得乐瑶这么一说,他连忙低头细看。

    君药是附子,二两,用以破阴回阳,为挽回真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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