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他还睡得死死的,等他耶娘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呢,连忙牵着牲畜跑回来救,就见牛三儿懵懵懂懂地走出来,还揉着眼问:“娘,咱家牛咋睡外头了?”

    今儿也是,他还是被同袍一掀被子,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两股一颤,才嗷一嗓子弹坐起来。这起床的动作太猛,又牵动那条酸疼僵硬的腿,顿时又嗷一声栽回榻上。

    帐外晨操号角已呜呜吹响。

    同帐的袍泽们都在飞快地穿衣穿靴,戴盔帽拿刀枪剑戟了,他连衣甲都还没套上去。

    他这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抬腿穿裤都费劲。

    他龇牙咧嘴地拼命一套,胡乱系上腰带,一瘸一拐追出帐门时,队伍早已列齐,还被队正狠狠训了一顿。

    牛三儿眼泪汪汪地跟着挥枪劈砍,心想,等到午时,他一定要去找乐娘子弄那个什么……什么刀了!

    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先前每回刮痧也觉得极为见效,刮了一般不出两时辰就能松快,希望那什么刀也是如此。

    哆哆嗦嗦地练了半个来时辰,牛三儿踮脚一看,不由咦了一声。

    今日也是怪事儿,竟是李判司在阵前号令、挥旗变阵,以前都是岳将军领着他们操练的,只要他在大营里,便风雨无阻。

    不过岳将军这些日子也是忙得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又还要去巡营、协领哨骑探马,今日歇一日也应当。

    练完阵法,今儿的操练也就结束了,这几日是腊日休沐,连他们这些兵丁也放半日假,但牛三儿只是练了半日,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个的了。

    他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往主帐方向挪。

    李华骏也正往那儿走,见这小卒走得歪歪扭扭,直接半蹲下身,拍拍自己的背:“上来。要去哪儿?我背你去。”

    牛三儿吓一跳,赶忙行礼:“下卒不敢!”

    “上来,”李华骏头也不回,“这是军令。”

    牛三儿只好苦着脸趴上去,小声嗫嚅:“我……我昨日在大营门口值守时,遇见了乐娘子,她……她说让我今儿午时去找她,她会帮我用个什么刀刮痧,松松腿脚。”

    李华骏一听,想到今早他来找岳峙渊时所见的场景,便看了眼天色道:“时辰尚早,乐娘子昨日赶路辛苦,只怕还未起身。你先不必去,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你还没吃朝食吧?”

    “不敢不敢,下卒不敢!”

    李华骏板起脸:“这也是军令。”

    “是……”

    李华骏轻松地脚下一拐,便将牛三儿背去膳堂了。

    他方才一大早去叫岳峙渊时,在门口唤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好微微掀开了帐帘子一看,帐内炉火尚温,岳峙渊靠坐在榻边,披着毡毯而沉睡,而榻上却被蒙上了一层帘幕,只有帘幕下,一截腕子也搭在塌边,半垂下来。

    那手被睡着的岳峙渊握着。

    李华骏做鬼都能认得出那只手,那是刮他痧的手,也是缝他脖子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多看,赶紧又把帐帘子严严实实盖上了,盖上还不算,他左右看看,又体贴地搬来两块石头把帐帘的帘脚压紧,这样便不漏风了。

    拍拍手,李华骏扭头一看,猧子打着哈欠过来,大老远便要喊,他赶忙冲过去捂住他的嘴,再回头一瞧,又把从后头绕过来,也想唤岳峙渊的羊子踹了一脚。

    李华骏刚把这俩活宝拉住,又瞥见主帐隔壁那烟熏火燎、冷得雪洞似的小帐子,还有什么不明白?

    忙低声呵斥:“你们几个肩头插的是俩鸡爪子啊?连个帐子都搭不严实!这若是在外行军,看我不收拾你们!趁将军还未醒,赶紧轻手轻脚拆了重搭。谁敢出声吵嚷,把人吵醒了我饶不了你们!”

    猧子溜进去一看,又哭丧着脸出来:“糟了,那乐娘子住哪儿啊?”

    李华骏瞪他一眼:“用你操心,干活去!”

    盯着他们忙了一阵,等把毡帐修好,李华骏又摸出半张麻纸,用炭条匆匆写了几字,塞进主帐帘缝里:“诸事有我,将军只管安心陪乐娘子。”

    那些杂务他一个人担了。

    腊日只需操练半日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正经的大事儿前些日子紧赶慢赶也做了不少,再这么忙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正好乐娘子来了,也好叫将军歇一歇。

    安排停当,他将猧子几人全给撵走,又告诫其他值守的戍卒不许放任何人过来,李华骏才去校场替岳峙渊督练。

    不过之后的事儿也用不着李华骏操心了,岳峙渊已拎着三层的大食盒来了膳堂,装了几样好菜好汤,远远与李华骏点了点头,便又大步赶回去了。

    李华骏会心一笑。

    他转回头,不禁托着腮,慈爱地看着牛三儿埋头苦吃,还格外温和道:“可够吃不够?再来碗羊汤?”

    牛三儿被看得汗毛竖立,忙咽下去嘴里的饼,摆手道:“饱了饱了。”

    李华骏笑眯眯道:“不急,你慢慢吃,咱们一会儿吃过了就去寻乐娘子看伤吧,腿伤要紧,不必硬挨到午时了。”

    牛三儿懵头懵脑的,刚刚不还说要等吗?怎的现在又不用等了?

    又吃了一碗羊汤两个馒头,李华骏又把牛三儿背了过去,乐瑶正在猧子他们重新搭好的帐子里吃朝食,见他们来直招手:

    “哎?你不是昨儿那小兵?我正好吃完了,来得正好,我这就帮你刮一刮。”乐瑶兴奋地咽下去饼,指挥着让牛三儿往席子上一趴,她就去找她的医箱了。

    李华骏眼珠子转了转,明知故问道:“乐娘子,我们将军呢?怎不见他?”

    乐瑶翻找家伙什的手微微一顿,脸一红,语气轻轻地说:“他……在自己帐中写信呢。”

    写信?给谁写?岳峙渊只会和乐瑶写信写得不亦乐乎,先前写得都魔怔了,每日总会时不时眺望天空,等那只肥嘟嘟的雪鸮飞来。

    李华骏好奇,便道:“我去瞧瞧。”

    他转身要出去,就见乐瑶拿了几个大小形制都不同的片状铁具走到了牛三儿的身后,那东西宽窄厚薄各异,边缘圆钝,很是奇怪。

    牛三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梗着脖子嘱咐:“乐娘子,您尽管使劲!我吃得住力!”

    李华骏又有点好奇乐瑶要做什么,脚步不由自主慢慢地站住了。

    只见乐瑶挽起袖子,扭了扭手腕,还转了转腰,就让牛三儿将裤管卷至膝上,她伸出拇指在他腿肚上按了按,找准一处明显鼓胀发硬的肌束,左手将其皮肤稍稍抻平,右手便握紧了其中一片状若鱼形、边缘稍薄的铁具。

    “记得别动,我这就开始了。”乐瑶横握住铁片的两头,压住牛三儿的小腿皮肉,按照牛三儿的嘱咐,用力地刮了下去。

    “嗷!!”

    牛三儿猝不及防,疼得一声惨叫。

    他都懵了,这是刮痧?这是吗?可是他很快就没办法思考了,因为乐瑶立马又刮了第二下!

    “啊啊啊!轻点儿!啊!轻……嗷嗷!”

    铁片所过之处,皮肉被强力推挤、碾压,深层的筋膜粘连处被生生撕开、抻开,一股尖锐酸胀、混着灼痛的奇怪痛感直冲牛三儿的天灵盖,他的脸瞬间便疼得红了。

    骗人!骗人!这不是刮痧!

    这是上刑啊!

    牛三儿涕泗横流,满地乱爬,但很快又会被眼疾手快的乐瑶抓住脚腕子硬拖回来。

    “别动,越绷越疼。放松,呼气,呼气就不疼了。”

    “呼、呼不了啊!疼死我了!”

    “你不是说你吃力得很吗?好了好了,最后一下。”

    嘴上说着最后一下的乐瑶迅雷不及掩耳地又连续刮了好几下。

    “不是说……一下吗……乐娘子我不弄了!真不……嗷呜!我错了,乐娘子,嗷,你轻点儿吧,嗷,我不吃劲了,嗷,一点儿吃不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这回真最后一下!”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

    都给牛三儿刮成蛤嗼了!

    “好了这条腿好了,咱们现在刮另一条吧!”

    不顾牛三儿惊恐的眼神,乐瑶愉快地换了个位置。

    李华骏看得头皮发麻,再也不好奇,脚底抹油拔腿就跑,一溜烟地钻进了隔壁岳峙渊的帐里。

    他神色专注,竟真在提笔写信。

    李华骏靠在柱子上,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着外头越来越凄厉的惨叫声、抽噎声,又看看因乐瑶的到来眉目如春风化水般喜悦的岳峙渊,不由心生佩服:

    “将军,你是我平生所见……第一等的猛士。”

    岳峙渊一头雾水地抬起头:“嗯?”

    李华骏心想。

    能心悦乐娘子的,那当然是猛士啊!

    去年的腊日,乐瑶就这么愉快地在张掖大营里刮了三日的筋膜刀,牛三儿只是个开始,大营里再坚强硬朗的汉子都得在筋膜刀下痛哭流涕,顺带还正了十几个人的骨,走罐也走了好几个。

    那三日,大营里可谓是腥风血雨。

    只是乐瑶丝毫不觉,还觉着自己刮痧正骨拔罐等各种外治法都磨炼得愈发熟练了,告辞回甘州时,岳峙渊单独来送她,都快送到甘州了还不愿回去。

    两匹马并肩而行,慢慢地穿过雪白的戈壁。

    乐瑶拽过他的衣襟,在他脸上响亮地啵了声,又揉揉他的大脑袋,劝道:“回去吧,过两日我让薇薇给你送信。”

    岳峙渊又依依地说:“我已写信去安西了,过几日会有消息的。”

    乐瑶点点头。

    他又道:“可不许骗人。”

    乐瑶道:“我何时骗过人?”

    但想想,她这三日好似的确骗了不少男人刮筋膜刀,便又嘿笑起来:“我从不骗你。”

    岳峙渊依旧严肃道:“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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