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好多念头。

    不如将豆儿、麦儿和六郎都带上,一起去见识见识东都洛阳的繁华。如今她也算有些资财,离开大斗堡时,苗参军硬塞给她好几枚金饼作为诊酬,还说:“乐娘子妙手,不仅治好了苗某的病症,更令堡中纷纭民心渐安,这教化之功,实不亚于针药。区区金饼数枚,聊表寸心,万望笑纳,幸勿推却。”

    乐瑶想着自己以后也是要当师父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身无分文,那以后想给徒儿置办些什么东西都拿不出银钱,多可怜啊!

    便没有推辞。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是由方才卢监丞那番话引出来的。带六郎出去也好,或许杜家在洛阳还有亲族,看看能不能寻个机遇,让柳娘子夫妇俩也能尽快得到赦免,一家人团圆。

    既然要带六郎去洛阳,便不好厚此薄彼,那三个娃娃自然都要一同去见见世面。

    想到这里,乐瑶下意识看向卢监丞。

    洛阳路远,她不知道要去几时,医工坊这头还得好好交代交代呢!

    谁知卢监丞脸上非但不见难色,反倒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气,抚掌道:“五日后么?虽是仓促了些,但我得加紧料理交割事务了,想来也赶得及。正好,五日后,我与老笀,便与娘子一路同行吧!”

    乐瑶懵了:“啊?”

    他去作甚?

    卢监丞嘿嘿一笑,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在乐瑶面前唰地展开,眉飞色舞道:“还是我的伯父更为疼惜侄儿!他老人家举荐,我与我的四兄同被邓王李元裕征辟为典签,不日便要赴长安任职了!”

    乐瑶惊愕道:“卢大人要调任了?”

    还是一举调回长安!

    真不愧是范阳卢氏啊……历史上范阳卢在唐朝两百多年间,簪缨不绝,累计走出三十多位宰相,被人称为百代不衰、人才辈出。

    卢监丞嘿嘿一笑。

    他对苦水堡也有些不舍,这几年他也算兢兢业业,好生治理了此处数年,并没有对不起此处军民,算是问心无愧。他才二十出头,自然也想奔一个好前程,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小监丞。

    乐瑶还替卢监丞琢磨了一下,邓王李元裕是唐高宗李渊的第十七子,历史上似乎也是个评价不错的人,应当会是个好老板吧?

    但典签是个什么官儿?她想着想着往卢监丞的帛书上瞅了一眼,本是想恭喜他的,没想到却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一下就呆住了,甚至揉了揉眼睛。

    唐人素重排行与表字,即便是至亲之间都很少直呼其名,来了苦水堡这么久,乐瑶只听过旁人唤他“卢监丞”“卢五郎”或是他的字“明之”,却从未听闻他的本名。

    直到在这里看到了。

    她看看卢监丞,又看看帛书,再看看卢监丞,有点灵魂出窍地问道:“卢大人,你……你叫卢照容?难道……难道你有一个兄长叫卢照邻吗?”

    卢监丞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啊?”

    他因对阿耶不满,好似从来没有在苦水堡提及过家里的事啊,难道是乐娘子流放之前也听闻过他四兄的才名?

    乐瑶也是彻底没招了。

    初唐的大诗人卢照邻有八个兄弟,其中有四位因才华出众,被时人并称为“卢氏四杰”,他们兄弟四人都是弱冠扬名,文采飞扬,还有不少诗文篇章传世。

    所以……她……她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她让一个才华可能与卢照邻齐名并称的人,给她写了好几个月的相声快板啊!

    还编了几十回的《人民的大圣》!

    她也是出息了啊!

    ……

    但不管怎么说,五日后,乐瑶还是领着三个娃,背着行囊、上马远行,她旁边,是那个因老笀不愿与他一同离开而嚎啕大哭的卢照容。

    一行人,走最快、驿站最密集的官道,经凉州、兰州……就此朝着东都洛阳而去了。

    就在乐瑶等人途径兰州时,岳峙渊一行人也正往兰州赶去。

    此前,他们随大军回了张掖大营,但因猧子等人冻伤严重,肢体知觉丧失,皮肤发黑,立刻就近送去了凉州军药院医治,可医治多日仍疗效不佳,朱博士为他们写了荐书,说离凉州不远的兰州有位神医,是他的族兄弟,名叫朱一刀,极擅长治各种冻伤外伤,岳峙渊便也不敢耽搁一刻,领着几名冻伤了肢体的将士,一路不停地赶往兰州求医。

    第73章 劁猪我能行 娘子既然是大夫,想必也会……

    二月的兰州, 黄河已解冻。

    浑黄湍急的河水夹着碎冰从西南的峡谷中跳跃奔腾出来,到兰州时,河道在这里拐弯, 之后又骤然放宽,水流迟缓下去,将两岸冲出大块大片的河漫滩。

    滩上长有不少枯苇,灰白一片, 风过时簌簌低伏。

    远处的山,已不是甘州那种嶙峋陡峭的雪峰, 起伏温和,生有草木。官道更不再是孤悬于戈壁的唯一细线,它在这里开始分岔、交会, 与更多路口联在一起。

    路边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被低矮土墙围拢的小村落。炊烟一柱柱升起, 偶尔还能瞥见屋舍旁堆着犁耙和翻垦过的深褐色土壤田地, 有人弯腰在田里忙碌着。

    这里的景色已与边陲之地截然不同了, 人与农耕的痕迹密集起来。

    但风依旧大,不断从黄河的河面上横扫过来, 只是不再那么干冷, 多了很多很多水汽与泥土的气息。

    乐瑶一路都在历经这些变化,看到这里已经生机盎然, 还会在想,那苦水堡呢?今日会不会还在下雪?

    与她心思差不多的,估摸还有卢照容。

    因为他已经哭了三天了。

    从苦水堡到兰州, 走了三天, 他哭三天。

    今日抵达兰州时,日已西沉,城门也已关闭, 他们不得入城,便依着柏川的意见,往东再走了二里地,寻着一片村舍。

    乐瑶和卢照容几人随柏川出发后,本以为到甘州就能和邓老医工汇合。谁知,到了甘州,只看到邓老医工留下的信,说是有急事先去洛阳了,让他们也加紧,到时在洛阳相见。

    于是这一路都是柏川帮着前后张罗。

    进村来,见到了一户院墙明显高些、门楼齐整的人家,看着像是个富户,柏川领着众人上前叩门,预备借宿。

    半晌,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有些警惕的胖乎大胡子脸。

    柏川忙拱手道:“叨扰家主了,我们几个是从甘州往洛阳去的,因赶路迟了,未来得及入城,恳请家主行个方便,可否借住一宿?”

    这家户主姓朱,也正好以养猪为业,家有黑豚数百头,规模颇大,乡人都称呼他朱大户。

    朱大户手把着门栓,低头将柏川递到眼前的传验文牒就着灯看了又看,还是不大情愿在漆黑的夜里收容这么几个陌生人。

    “噢,这样啊,但……可真是不巧,我家也正来了客,如今也没有这许多空屋舍可供借宿了,不如你们往别处问问……”

    他支吾着,一边又偷偷拿眼睛瞅卢照容。

    此人的传验上好像还是个什么芝麻小官儿,但他不知怎么的回事,两只眼肿得好似核桃,在油灯下照得尤为凄惨,看得朱大户疑心重重。

    这什么官能哭成这模样啊?犯事儿了?

    那他更不敢收留了。

    卢照容也冤枉啊,他这一路都在想老笀为什么不和他走,每每想到他微笑着,对他说:“大人,我老啦。我不想离开苦水堡了,再说朝廷改元立储,那么多事儿呢!我若随大人走了,谁来张罗呢?”

    “您去吧,您本就不是这儿的人,您该有最好的前程的!只要大人到了洛阳,若还记着我这小吏,能给我寄信说说洛阳是何模样,我就很知足了。”

    风把他的旧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脸上瘦巴巴的,笑起来依旧满脸褶子:

    “苦水堡是大人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与您共事这么些年,我知晓,大人废了不少心血才能将苦水堡经营成如此面貌,我又怎舍得弃之不顾呢?万一让它落到一些不尽心的人手里,胡乱糟蹋,岂不是白废了大人这么些年的光阴?”

    “我留在这里,帮大人守着。”老笀轻松地说,“我会继续开荒田、种胡杨,当有朝一日苦水堡也能变成绿洲时,我一定去信给大人,告诉这大好的消息!”

    卢照容每每想到这些,就哭得涕泪满襟,根本控制不住。

    他其实也舍不得啊,临行前夜,他独自提了盏灯笼,慢慢地绕着苦水堡走了一圈,还装了一捧那里的沙土带走了。

    卢照容略一走神,竟又鼻尖一酸,赶忙别过脸去。

    柏川是个伶俐人,似乎看出来了,忙将卢照容这爱哭鼻子的官吏拉到后面去,自己迎上朱大户疑虑的目光,笑意温润地再争取争取:

    “我省得家主顾虑什么,但这位女娘是我们甘州有名的女医,您可听闻过乐附子、乐大锤的名号?在甘州、凉州可是鼎鼎有名的!此次,我们正是应洛阳贵人之请前去施诊。我等皆是本分行人,绝无牵涉是非。此番夤夜叨扰,实是无奈,朱家主安心,房资饭钱必不敢短少,我们明儿天明即行,绝不使你为难。”

    “女医?人医大夫?”朱大户猛地抬眼,眼睛突然就发亮了,那两扇方才一直只开条缝的大门,被他哈哈大笑着一把敞开,“哎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乐瑶还以为他家是不是有什么病人需要看病,没想到他领着众人进了前院,便激动得一把手握住了乐瑶的手:

    “女菩萨、女神医啊!你既然会医人,想必也会阉猪吧?”

    乐瑶呆滞了:“……蛤?”

    请她阉猪?

    “唉!平日替我劁猪的是我族叔,他也是位人医,而且还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治金疮外伤的好手!可惜他年前回乡探亲了,现在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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